第370章 自找的

裴涟被两句话堵住嘴，噎得通红的脸皮都抖动起来。

他如何不知陛下又是在对他用激将法。

自己说出去的话，出尔反尔有损气节。

但他说「请陛下降罪」「听凭处置」的时候哪里想得到陛下会让人将他按住，扒掉下裳，像个稚童一样，被竹板打丶打……

虽说闭上了门窗，但陛下看着，还有首领太监和两名掌刑内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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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今怎么说也是探花及第，进士出身。

这让他以后怎么做人？

见内侍又要来拉扯他，裴涟无端又想起之前被迫喝下的那碗牛乳。

一股悲愤之气不断上涌，熏得他头脑发热，脸红脖子粗。

他哑声道：「杀人不过头点地，纵使冒犯了您，您又何必如此羞辱于我？」

「羞辱于你？」秦稷嗤笑一声，收敛起脸上的玩笑之色，变得高高在上丶凛然不可侵犯。

陛下的声音宛如从九重天阙传来，无情且不容置疑，压得裴涟透不过气。

「裴涟，你该庆幸朕对你起了爱才之心，愿意把你当成小孩子对待。」

「且不说宫外的事，就凭你现在的语气丶圣命之下推搡内侍所作所为……」秦稷稍稍停顿，放下手中的玉锁，九五之尊的威压倾泻而下。

「你知不知道僭越二字怎么写？」

裴涟瞳孔紧缩。

他认识的是「江三」，所以哪怕知道了江三的身份是九五之尊也先入为主，带入了对「江三」的情绪，忘了自己面对的不是什么「一生之敌」，而是大胤君王，天下之主，万万臣民的君父。

陛下出口的命令，由得他说半个不字吗？

裴涟无声地动了动唇。

秦稷慢悠悠地端起手边的茶盏：「裴涟，你是个聪明人。」

「是接受朕把你当小孩子略施薄惩，还是坚持你新科探花丶朝廷命官的身份和朕好好论一论什么是僭越？」

茶水略微沾了沾嘴角，秦稷随手搁下：「你自己选。」

裴涟脸上的血色褪去。

若真把僭越上秤论一论，只怕他一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可若接受这所谓的「薄惩」，他颜面何存？

理智告诉他，放在他面前的这两个选项天壤之别，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可从来的少年意气，灼得他心口快要爆炸了。

他虽出身不好，但很小就拜在了老师门下，一路顺风顺水地考上来，是老师眼中的得意门生，同窗们眼中的天之骄子，乡亲们嘴里的神童。

他是草窝里飞出的金凤凰。

父母视他为骄傲，从不敢在他面前拿乔做派。

他这辈子何曾栽过这么大的跟头，撞过这么硬的南墙？

裴涟嘴唇翕动，半天都没能将那个颜面扫地的选择从嘴里吐出来。

陛下手指一下一下地轻点御案，似乎很有耐心，要等他亲口将那个选择说出来。

裴涟难堪地垂下头，没敢看陛下的脸，也没敢看首领太监和掌刑内侍的表情，怕从上面读出来嘲笑，更怕读出来「果然如此」的善意的了然。

他每一个字都吐得很艰难：「我……选第一个。」

他都没自称「臣」，反而用了「我」，做出的选择已经很明显了。

秦稷偏偏扬眉：「第一个是什么来着？」

裴涟知道陛下明知故问，不过是要逼他亲口把那让他难堪的选项说出来。

他闭了闭眼，声音尽量压得低，想表现得足够云淡风轻。

「请陛下把我当小孩子略施薄惩。」

偏偏变声期的公鸭嗓不怎么听使唤，显得沙哑又滞涩，受尽了委屈。

秦稷眼中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既然是探花郎的请求，朕就给你这个面子。」他修长的手指轻叩两下御案。

福禄见状给掌刑太监们使了个眼色。

二人再度上前将裴涟押往条凳。

这次裴涟没有反抗，一声不吭地被他们拿住。

胸腹贴在凳面上，膝盖落地微微刺痛。

裴涟感觉到内侍利落地掀起他的袍角，一股凉意窜上脊椎。

他闭上眼，没有挣扎。

竹板兜着风声而下，裴涟闷哼一声，倏然睁开眼，眼眶泛了红。

他从来就是别人家的孩子，老师的得意门生。

老师四处显摆他都来不及，何曾给过他这样的苦头吃？

没成想却在陛下这里破天荒吃了头一遭。

裴涟何等骄傲？他死死地咬住下唇，将所有的不甘与难堪全都咽了下去，封在了喉管里。

双手握拳，指尖紧紧扣在掌心。

秦稷闭目养神，没有看他。

福禄轻手轻脚地为陛下按揉着额角。

乾政殿一时之余下板子落在身上的声音。

裴涟双目通红，却强忍着不肯让眼泪掉出来。

他咬了一会儿下唇，想起回去后，被老师看到定是要追问的，又连忙松开唇，改为了咬后槽牙。

五十板打完，裴涟脊背微微起伏，深吸一口气，勉强收拾好自己，强撑着起身。

双腿不听使唤，每一步都扯动伤势，宛如走在刀锋上。

裴涟脸色白得像纸，却生生坚持下来了。

他双膝落地，朝秦稷叩首谢恩，在人看不到的时候，两颗眼泪砸在地上。

他赶忙眨了眨眼睛，挤去水汽，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谢陛下宽宥。」

「抬起头来。」秦稷淡声吩咐。

裴涟趁着叩首的姿势在袖子上不动声色地擦去睫毛上的水渍，而后缓缓抬头。

秦稷看着裴涟通红的眼眶，如何不知道这小矮子偷偷掉了眼泪？

他只做未见：「你若不想让人将你当小孩子对待，就别表现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意气用事，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并不会让你看起来更厉害。」

秦稷从御案前起身，走到裴涟跟前，负手看他：「你若觉得这个世上大多都是蠢人，不配被你看上一眼。那比你聪明的人又凭什么要看得起你，接受你的无端挑衅？」

「虽说不知者无罪，但一步步走到这骑虎难下的地步，以至于今天受这番『略施薄惩』觉得难堪甚至受到了羞辱……」

「那么朕告诉你。」秦稷拉长语调，吐字清晰务必让裴涟听得清清楚楚：「这是你自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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