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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其他 / 华妃重生之回到火烧碎玉轩前三日 / 第453章 正题

第453章 正题

翊坤宫的首领太监常乐一早便候在宫门内。他是年世兰身边最得用的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生了一张天生带笑的面孔,逢人便是一团和气,可那一双眼睛却极亮极活,谁在主子跟前得脸、谁在暗处失势,他心里那本账翻得比谁都清楚。

远远看见甄玉隐的湖蓝色身影转过宫道拐角,常乐立刻小步迎上前去,腰弯得比平日里又深了几分,满脸堆着殷勤的笑意,嗓音又亮又圆润:“福晋万安!奴才给福晋请安!娘娘一早就念叨着呢,说福晋许久不曾进宫了,心里头惦记得紧。福晋这边请,娘娘在后头小花园等您。”

甄玉隐微微颔首,唇边挂着一抹妥帖的笑,随着他往翊坤宫深处走去。

翊坤宫她不是头一回来。当年年世兰盛宠之时,这宫里的每一寸地面都仿佛镀着光,连廊下的花盆都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张扬。后来年世兰失势,翊坤宫便像是被抽去了魂的人,空有雕梁画栋,却没了生气。如今她一路走进去,只见廊庑洁净,花木扶疏,宫人们走路轻快有序,眉眼间竟又有了几分昔日的安稳气象。

这比满目萧索更让她心底发紧。

一个能在沉潜之后重新稳住阵脚的人,比一个一直站在高处的人更难对付。因为她尝过跌落的滋味,便绝不会允许自己再跌第二次。

常乐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从娘娘近日新得了一盆极好的绿菊说起,又说到皇上上回来翊坤宫用膳时夸了娘娘亲手泡的茶,再说到内务府新送来的料子花色如何鲜亮——每一句话都像是随口闲聊,可每一句话都在不动声色地传递着一个意思:翊坤宫的主位,如今稳当着呢。

甄玉隐含笑听着,偶尔应一句“娘娘福泽深厚”之类的场面话,心底那根弦却越绷越紧。年世兰不会无缘无故让一个首领太监对她这般殷勤。殷勤是面子,面子底下是什么,她不敢想。

穿过一道垂花门,便进了翊坤宫后的小花园。秋意已深,园中花木却不显萧索,几株丹桂开得正好,甜香丝丝缕缕地浮在空气里。沿着石子甬路绕过一座太湖石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绿菊。

那绿菊种在一排官窑粉彩花盆之中,盆身釉面莹润如玉,粉彩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珠光。菊花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地垂落,碧色如玉,又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银灰,像是深秋清晨草叶上凝住的霜。晨光斜斜地照过来,穿过花瓣的间隙,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影子。

而年世兰,就站在那排绿菊之前,背对着她。

她穿着一件天青蓝的暗花缎面旗装。那蓝色极淡极雅,不似月白的清冷,也不似湖蓝的明媚,而是雨后初晴时天光将透未透之际、云层缝隙里漏出的那一小片澄澈的蓝。衣料上用同色丝线织成暗纹兰草,只在光线流转时隐隐浮现,像是水底若隐若现的荇草。领口与袖缘镶着一指宽的银鼠毛,风毛出得极好,绒光温润,衬得她整个人像是立在秋水长天之间。发髻梳成规整的两把头,只簪了一对羊脂白玉的扁方,簪首雕着简约的如意云纹,通体素净,不见一丝杂色。

没有凤冠,没有珠翠满头,甚至没有用一件金器。

可就这一身素到了极处的装扮,却让人移不开目光。她在宫中沉浮了近二十年,盛宠时穿过遍绣牡丹的织金妆花缎,落魄时也穿过洗得发白的旧衣,如今这一身天青蓝的清贵,不是穿出来的,是从骨子里养出来的。像是一件瓷器被窑火烧了太久,褪去了所有浮光与火气,只剩下釉面底下那一层沉静而温润的色泽。

她没有回头。

园中没有一个服侍的奴婢。常乐将人引到此处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连脚步声都刻意放得极轻。整座小花园安静得只剩下秋风穿过菊丛时的簌簌声响,和远处丹桂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甜香。

甄玉隐的心忽然便定了下来。

不是那种安心的定,而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知道身后已无退路时,反而不再挣扎的那种定。

她微微侧身,对身后的择澜使了一个极轻的眼色。择澜会意,无声地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花园。

园中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站着,一个跪下去。

甄玉隐上前三步,在年世兰身后五步处停住,双手交叠于身侧,屈膝跪地,额头触上手背,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大礼。湖蓝色的旗装铺展在青石地面上,碧玺步摇在她鬓边轻轻一晃,碰出极细微的一响,像是冰裂的声音。

“臣妇甄氏,叩请贵妃娘娘金安。”

她的声音不高,却吐得极稳,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地落在秋日的寂静里。

年世兰没有回头。

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将她天青蓝的身影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之中。银鼠毛的风领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她整个人像是立在秋水之滨,又像是那抹天光本就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良久,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一杯温了太久、已不再烫手却余韵犹存的茶。

“你是个聪明人。”

她没有说“起来”,甚至没有转身。目光依旧落在那排盛放的绿菊上,像是在与花说话。

“本宫也就不兜圈子了。”

甄玉隐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手背,看不见年世兰的面容,只能听见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沉在水底的玉石,温润里透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她没有接话。不是不敢,是她知道,年世兰的话还没有说完。

秋风穿过菊丛,将绿菊清苦的香气送过来,萦绕在她跪伏的身畔。那香气极淡极冷,像极了此刻从她心底一点一点漫上来的寒意。

甄玉隐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手背,天青蓝的身影在她低垂的视线边缘静静地立着,像一片遥不可及的天光。晨风穿过菊丛,将绿菊清苦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送过来,那香气钻进她的鼻腔,冷得像冰,苦得像药。

年世兰没有让她起来。

她也没有指望年世兰会让她起来。

可有些话,跪着也要说。

“贵妃娘娘。”她的声音从手背与地面的缝隙间透出来,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颤抖,“您要扳倒她,玉隐明白。她欠您的,欠宫里的,欠了太多人的。可是——”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堵上了喉咙。肩膀微微颤抖,碧玺步摇在她鬓边轻轻晃动,流苏碰在一起,发出细碎而凌乱的轻响。

然后她抬起头来。

眼眶已经红了,不是昨日韵芝面前那种被逼到墙角时强撑出来的薄红,而是一种从心底翻涌上来、再也压不下去的潮意。她的嘴唇微微发抖,泪水在眼眶里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终究没有落下来,可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比落下来的泪还要重。

“扳倒她,难道就非要搭上允礼的一条命吗!”

这句话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不高,却撕裂得像是一匹被绷到极限的绸缎终于承受不住,从中间骤然断开。余音在秋日的寂静里回荡了一瞬,便被菊丛吞没了。

年世兰的背影微微一滞。

只一瞬。

下一瞬,她陡然转过身来。

天青蓝的衣袖在空中猛挥而过,袖缘的银鼠毛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裹挟着一股冷风直扑向身侧那排绿菊。花瓣纷纷震落,碧色的碎片在晨光中翻飞飘扬,像是下了一场极短极冷的雨。几片花瓣落在甄玉隐湖蓝色的旗装上,贴着她的衣料微微颤动,仿佛也被那袖风中的怒意惊住了。

年世兰俯视着她。

晨光从天青蓝的身影背后透过来,将她的面容笼在半明半暗之中。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冷得像刀刃。

“你以为他允礼是什么好人?”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笑,可那笑意底下压着的怒意,比任何高声呵斥都更让人心寒。

“你不是傻子。”

她一字一顿。

“早就看清楚了罢。”

甄玉隐的睫毛猛地一颤,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无声地滑过面颊,滴落在湖蓝色旗装的衣襟上,洇出两点深色的痕迹。

年世兰看着她落泪,眼底没有丝毫怜悯。她微微俯下身,声音压低了几分,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们两个人听的秘密,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如今种种只不过是自欺欺人,说再多也无用。”

甄玉隐的身体微微一晃,像是被这几个字击中了胸口。她的手撑在青石地面上心下大恸,指甲几乎要嵌进石缝里去。

是啊。她早就看清楚了。

从嫁给他的第一天就看清楚了。他心里没有她。他娶她不是因为想娶她。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从来没有过她想要的那种光。这些她全都知道,全都看在眼里,全都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一遍一遍地咀嚼过、吞咽过,然后在天亮时重新挂上那个无懈可击的笑容。

她以为自己早就认了。

可当另一个人这样毫不留情地、一字一句地替她说出来时,她才发现——她没有认。她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过。她只是把那些不甘、那些委屈、那些无处可去的恨意,一层一层地压在心底,压得那么深那么紧,深到自己都以为它们已经不存在了。

年世兰直起身来。她的目光从甄玉隐脸上移开,落在远处宫墙上方那一角澄澈的天光上,声音恢复了方才的沉静,像是一杯沸过的水重新凉了下来。

“还有如今的淮容公主。”

甄玉隐的身体僵住了。

“就是她们二人珠胎暗结的大作,她也是元澈的亲妹妹呢。”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花园里安静得像是一切声音都被抽走了。没有风声,没有鸟鸣,连菊丛的簌簌声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只有那几个字在甄玉隐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珠胎暗结。大作。淮容。

她不是没有猜过。

淮容公主生母是甄嬛不假,可被抱到齐贵妃膝下抚养时不过才几个月大。宫里的流言从来不曾断过,说那孩子的眉眼像极了某个人,说皇上对那孩子的宠爱来得毫无缘由,说齐贵妃接了孩子之后便再不许任何人打听来处。

她听见过。她假装没听见过。

因为那些流言若是真的,那个“某个人”就只能是他。而他与那个被禁足长春宫的女人之间若是真的有过一个孩子——那这桩事便不再是儿女私情,而是欺君之罪,是满门抄斩的祸事。

她不能想。不敢想。

可年世兰替她想了。年世兰替她说了。

甄玉隐跪在地上,泪水已经不再流了。不是收住了,是流干了。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极轻极淡,嘴角微微扬起,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一种被彻底击穿之后的空茫。

“可是如今淮容公主养在齐贵妃膝下。”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一旦事发,淮容一定会同生母一块儿处死。”

她抬起头,望着年世兰。晨光将她挂满泪痕的面容照得纤毫毕现,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的哀求与挣扎,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齐贵妃疼爱她紧得很,这是阖宫都知道的事。若是淮容因娘娘而死,齐贵妃一定会痛恨娘娘。”

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得极稳,像是在替年世兰算一笔账。

“齐贵妃在宫中的根基,娘娘比我清楚。她若与娘娘反目,娘娘在后宫的处境——”

她停了一瞬。

“得不偿失。风险太大了。”

年世兰没有接话。

晨光在她天青蓝的旗装上静静地流淌,银鼠毛的风领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她的面容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可甄玉隐看见,她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秋风重新穿过菊丛,将那些被震落的花瓣吹得四散飘零。碧色的碎片在青石地面上打着旋儿,有几片落在甄玉隐的裙摆上,有几片飘到了年世兰的绣鞋边。

然后年世兰笑了。

那笑容来得极快,像是一道寒光掠过刀锋。

“你放心。”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轻巧,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本宫会让皇上以为,淮容就是他亲生的。”

甄玉隐猛地抬起头。

年世兰俯视着她,唇边那抹笑意依旧挂着,眼底却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她微微偏了偏头,天青蓝的衣袖在身侧轻轻一荡,袖缘的银鼠毛拂过散落的花瓣,无声无息。

“温实初如今在太医院当值,李自徽上月也调回了京中。这二位是什么人、与本宫是什么交情,你心里有数。”她的语气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说今日的菊花与往年的相比开得如何,“更改一个婴孩的年纪,挪前几月,挪后几月,在太医院的脉案底子上不过是一笔一画的事。本宫说她是什么时候生的,她便是什么时候生的。”

她顿了顿,目光从甄玉隐面上轻轻掠过,唇角那抹冷意又深了几分。

“一个孩子的身世,从来不是孩子自己说了算的,也不是生母说了算的。是皇上说了算的——皇上说她是谁的,她就是谁的。”

甄玉隐跪在地上,仰头望着年世兰逆光的容颜。晨光在天青蓝的旗装上镀出一层极淡的光晕,将她的面容衬得愈发沉静而疏离。甄玉隐心底最后一丝侥幸被这句话彻底碾碎了。

原来年世兰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用淮容的身世去做文章。她只是要她知道——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果亲王与那个女人的一切,包括那个孩子的真实年岁,全都在她掌心里握着。太医院有她的人,脉案底子有她动过的手脚,她选择用哪一把刀、刺向哪一个人、刺多深,全凭她自己决断。

淮容不会死。因为年世兰不会让她死。不是因为怜悯,是因为一个活着的、被皇上认定为亲生的淮容,比一个死去的淮容更有用。

甄玉隐忽然觉得冷。那种冷不是秋风吹透衣裳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可逃的冷。

年世兰转过身去,重新面对那排被震落花瓣的绿菊。她的背影在天青蓝的衣料中显得格外挺拔而清瘦,像是一株在秋风中独自站立的水杉。

“起来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甄玉隐缓缓起身,膝盖已在青石地面上跪得发麻,起身时微微踉跄了一下。湖蓝色的旗装裙摆上沾着一片碧色的菊瓣,她没有去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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