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上,眉心那道竖纹微微松了一松。
年世兰坐在一旁,天青蓝的衣袖纹丝不动。她看着甄嬛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随即端起茶盏,用盏盖遮住了唇边那一丝冷意。年世芍坐在她身侧,手指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她性子比姐姐烈,几乎要忍不住开口。
皇帝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你先起来。朕还没审,你倒先哭上了。”
甄嬛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浮出一层极淡的、受宠若惊的红晕。她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那动作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笨拙——像一个不常在人前落泪的人,连擦泪都擦得手忙脚乱。“臣妾失仪,臣妾该死。”她磕了一个头,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膝行两步,挪到了离皇帝更近的地方,仰着脸望他,眼底全是依赖。
那姿态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幼猫,湿漉漉地蜷在人脚边,连叫都叫不出声,只拿一双眼睛望着你。
年世芍终于忍不住了。她从座位上微微倾过身子,用只有年世兰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姐姐您瞧她那样儿——甘露寺几年,旁的没学会,倒把勾栏里那套学了个十成十。”
年世兰没有接话,只是将茶盏搁下,盏底碰到几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嗒”。那声音不大,却刚好落在甄嬛膝行停下的那一瞬间,像一声不轻不重的冷笑。
宜修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了公正的凛然。“皇上,莞嫔既然喊冤,臣妾以为,此事须得查个水落石出。祺贵人既然敢当众揭发,想必不是空穴来风。若莞嫔是清白的,自当还她一个公道;若——”她顿了顿,目光从甄嬛面上扫过,“若真有不轨之事,也绝不能姑息。”
“皇后娘娘说得极是。”年世芍忽然接了话。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殿中,朝皇帝福了一礼。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脆脆的,像玉珠落在瓷盘上,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荡。
“皇上,臣女虽然不在后宫编制,但自幼在宫中长大,见惯了后妃之间的倾轧。今儿这事,臣女只说一句——祺贵人既然敢说,那就该让她把证据拿出来。空口白牙指认妃嫔私通,若是诬告,按大清律例,诬告者反坐。若是实情,那更该严惩不贷。臣女最见不得有些人——”她说到这里,眼波一转,似笑非笑地瞥了甄嬛一眼,“哭两声、磕两个头,就想把事情糊弄过去。”
皇帝看了年世芍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和宠溺。世芍说话从来都是这样——直来直去,不绕弯子,不站队,只讲道理。偏生她讲的道理,句句都在点子上。皇帝曾不止一次对左右说过:“世芍这丫头,要是生在朕后宫里,朕少不得要给她一个妃位。”可惜三阿哥对她情根深种,皇帝念及父子之情,才没有将她纳入后宫。但这份偏爱,满朝皆知。
“世芍说得有理。”皇帝点了点头,“祺贵人,你说莞嫔与人私通,奸夫是谁?”
“太医温实初。”祺贵人跪在地上,声音嘶哑。
年世兰在这时开口了。她没有看甄嬛,也没有看祺贵人,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上的手背上,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皇上,臣妾倒是想起一桩旧事。当年莞嫔在宫中的时候,与温太医走得确实近了些。那时臣妾就曾提醒过莞嫔——太医到底是外男,虽说医者父母心,可到底男女有别,该避的嫌还是要避的。莞嫔当时说臣妾多心了,臣妾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如今想来——”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有分寸,不重不轻,刚好够皇帝听见,“臣妾当年若是多嘴多舌几句,也不至于今日闹成这样。是臣妾的不是。”
句句没有指认,句句都在往甄嬛身上泼脏水。年世兰用的是“走得近了些”“该避的嫌”“臣妾多心了”——每一个词都像是在替甄嬛开脱,可连在一起,却比祺贵人那句“私通”还要毒三分。祺贵人的话是刀,砍下去见血;年世兰的话是慢性毒药,一点一点渗进皇帝的疑心里。
甄嬛的脊背微微一僵。她听出了年世兰话里的毒,却不能反驳——反驳便是承认自己当年确实与温实初走得近,便是坐实了年世兰的“提醒”。她只能跪在那里,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用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继续表演。
“皇上明鉴——”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努力压着,像是在拼命克制自己不哭出声来,“臣妾与温太医,清清白白,从无半分逾矩之处。华妃娘娘方才那番话,臣妾听着实在惶恐。臣妾不知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竟让娘娘至今还记着这些陈年旧事。若臣妾当年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娘娘,臣妾在这里给娘娘磕头赔罪,求娘娘高抬贵手,放过臣妾——”
她说着,竟真的转过身,朝着年世兰的方向磕了一个头。那额头碰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年世兰的瞳孔微微一缩。这一招比哭诉更狠——甄嬛是在当着皇帝的面,把“华妃记恨她、故意泼脏水”这顶帽子,不动声色地扣了过来。
年世芍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霍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甄嬛!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姐姐不过是说了句‘走得近了些’,你就说她记恨你?你——”
“世芍。”年世兰伸手按住了妹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皇帝,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皇上,臣妾方才那番话,若有半句不实,臣妾甘愿受罚。臣妾只是就事论事,没有要指认莞嫔的意思,更谈不上‘记恨’。臣妾在宫中这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犯不着跟一个嫔位过不去。皇上圣明,自会分辨。”
皇帝的目光在年世兰面上停了片刻,又落在甄嬛泪痕未干的脸上,眉心微微拧了起来。
“好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都别吵了。祺贵人指认温实初,那就传温实初。是黑是白,审过便知。”
他走到主位前,坐了下来。
“传。”
剪秋的身影在殿门处一闪,便消失了。
等待的时间里,殿中安静得像一座坟。
祺贵人依旧跪在地上,脊背弯成一道濒临折断的弧,那碗参汤吊住的精气神正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上流失。她的呼吸又急又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声极细的哮鸣,像一架破旧的风箱在拼命拉扯。
甄嬛跪在她身侧不远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泪痕已经干了,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极淡的痕迹。她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有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微微发颤——那颤抖不大不小,刚好够皇帝从主位上看见。
年世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早已凉透了,涩味在舌尖上炸开。她的目光从茶盏边缘掠出去,在甄嬛挺直的脊背上停了一瞬。
挺得再直,也是跪着。
她把茶盏搁回几上,瓷器与木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年世芍坐在她身侧,身子微微前倾,一双杏眼在甄嬛和祺贵人之间来回转。她的手指在袖中一下一下地掐着掌心,掐得指腹都泛了白。三阿哥说她性子急,藏不住事——这话没错。她现在满肚子话想说,每一句都能把甄嬛那张故作镇定的脸撕下一层皮来。
年世兰的手不动声色地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按了一下。
别急。
年世芍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压得胸口隐隐发疼。
殿门外的光线忽然暗了一瞬。
温实初跨过门槛时,秋阳在他身后铺成一片刺目的金。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官袍,衣襟上还沾着太医院里艾草和黄芪的气味。他走到殿中,袍角扫过青石地面,发出细碎的窸窣声,然后撩袍跪倒,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
“微臣温实初,叩见皇上。”
皇帝没有让他起来。
殿中安静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皇帝的目光落在温实初低伏的头顶上,像一块石头压在另一块石头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温实初。祺贵人指认你与莞嫔私通,秽乱后宫。淮容公主,亦是你们二人所出。”
他顿了顿。
“你认,还是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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