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只问时间

走廊里那股热浪，混着旁边厕所飘出来的劣质檀香跟樟脑丸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视线从那只黑色的U盘上扫过，陈既安又抬眼盯住面前这个自称白岚的女生。她眼底那两团青灰重的像涂了锅底灰，嘴唇干的起了一层硬皮，说话时扯出一点细微的血丝。

那只U盘递在半空，没人接。

陈既安兜里那张旧帖纸安安静静的，可他脑子里那条“别替人担债”的规矩却勒的很紧。连旧街上的瞎伯都不敢随便碰这摊浑水，一个新闻系的本科生，拿着个破U盘就敢往上撞。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没看过。”

女生咬了咬干裂的嘴唇，拿着U盘的手往前又追了一寸。

“你仔细想想，他踩上窗台前，手机是不是亮过？？或者走廊里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声音？？我查过昨晚你们那层的用电记录....”

“许见秋。”

一道粗着嗓子的男声，从楼梯口砸了下来。

葛守礼夹着个黑色公文包，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直响。他走的很快，大半个身子还卡在楼梯的阴影里头，手指已经隔空冲着这边点过来了。

“你在这干什么。”

女生拿U盘的手飞快的缩回相机包侧兜里，肩膀本能的往下一缩，刚才那股逼人的劲头一下散了个干净。

到了跟前，葛守礼狐疑的目光在陈既安跟女生之间扫了两个来回。

“记者站的稿子，上个月院办就定过调子。毕业季，多写点就业典型的正面报道。西七楼的事儿，保卫处跟派出所都在走流程，轮不到你们学生媒体跟着瞎掺和。你那篇什么深度调查，赶紧给我撤了！！”

女生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相机包那根粗帆布肩带。

“葛老师，我只是问两句常规情况。”

“常规情况有专门的老师问。」葛守礼把公文包换到左手，语气往下压了压，「你马上升大四，下半年的推免资格还在评。脑子放清楚点儿，别跟着外头的自媒体学那种博眼球的套路。”

说完，葛守礼又看了陈既安一眼。

“你们俩该干嘛干嘛去，少在走廊里晃悠。”

皮鞋声顺着走廊走远，直到彻底听不见了，周栋才从鼻子里重重的出了一口气。

“操，这老葛属狗的吧，鼻子这么灵。还有你。」周栋转头盯着女生，「你不是说你叫白岚吗？？”

女生抬起头，把勒在肩膀上的包带往上拽了拽。

“白岚是发稿用的笔名。我本名许见秋。”

陈既安没心思听她解释笔名。他脑子里转的是葛守礼刚才的反应。一个院办的辅导员，对个学生记者防备到这种程度，甚至拿推免资格当筹码来压。西七楼这口锅，学校捂的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实。

绕开许见秋，他继续往楼下走。

“我们要回去了。”

“等一下。”

许见秋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

“去西门外的便利店。我请你们喝水。我手里有东西，换你一句话就行。”

周栋本来想骂一句谁稀罕你的水，可余光扫见她那个鼓鼓囊囊的相机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转头看陈既安，等他拿主意。

陈既安脚步没停。

“你只有十分钟。”

西门外的便利店门口支着两把遮阳伞。下午三点多，太阳毒的能在柏油路上煎鸡蛋。冰柜嗡嗡直响，冷气顺着没关严的玻璃门缝直往外渗。

陈既安拉开一罐冰可乐。刺啦一声......气泡冲出罐口。

许见秋没买水。她把那个硕大的相机包搁在塑料圆桌上，拉开拉链，掏出个硬皮笔记本。本子边角磨的起了毛边，里头夹着几张洗出来的照片。

照片她没拿出来，只是翻开本子，推到陈既安面前。

纸页上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时间线。

“早上保卫处调监控的时候，我就在隔壁办公室交材料。」许见秋声音很轻，带着点神经质的紧绷，「我听见干事跟裴导汇报，说西七楼三层的监控坏了。坏的时间点，刚好是昨晚十一点到今早六点。”

刚灌进去的一口冰水，周栋差点直接呛出来。

“监控坏了？？那老葛早上还信誓旦旦的说硬盘拿去恢复了。”

“那是说给你们听的。」许见秋拿圆珠笔的笔帽在纸面上敲了两下，「所以我想知道，这段时间空白里，307到底发生了什么。”

盯着那条画满红圈的时间线，陈既安没接话。

他脑子里有杆秤。旧帖纸的规矩是「慎言，只答亲眼所见」。昨晚半夜走廊里的敲门声他不能说，旧街瞎伯不能提，帖子的事儿更不能抖落出来。但他可以给出一个纯粹的物理时间点。

因为他也需要知道，许见秋这十分钟能拿出什么筹码。

“你为什么盯时间？？”陈既安反问。

“因为许野跳下去的姿势不对。”

从本子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许见秋只露出一半，用手按在桌面上。

那是今早西七楼下的远景。角度挺刁钻，应该是从对面女生宿舍楼的高层拍过去的。照片上人群还没围拢，许野的尸体砸在花坛边上，旁边散落着一地碎玻璃。

“这是我今早用长焦拍的。你看他的手。”

陈既安眯起眼睛。

照片像素有些糊，但能勉强看清，许野的两只手是死死抱在胸前的。肩膀往里收缩，呈现出一种格外防备跟恐惧的姿态。

“跳楼自杀的人，落地前本能的会伸手去抓东西，或者张开双臂。但他这个姿势，不像是自己跳下去的。”许见秋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他更像是在躲什么东西，一直退到窗台边，最后踩空了。”

周栋后背的汗毛，刷的一下全竖了起来。

“你别在这编鬼故事！！我们当时都在屋里，除了他就我们俩，他躲谁？？”

“所以我才来问你们时间。」许见秋盯着陈既安，「他上窗台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具体是几点。”

手里的可乐罐搁在桌上，罐底在塑料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陈既安看着她。

这个女生为了个没过审的新闻稿，敢跟辅导员顶牛，敢拿长焦拍现场。她是个有执行力的麻烦，但也是个能撕开信息口子的工具。

“我只说我看见的。”

指腹抹掉罐子外壁的水珠，陈既安声音平稳。

“早上五点四十左右，我醒过一次。他背对着我站在阳台的水池边，水龙头开着。”

许见秋飞快的在本子上记下时间。

“他在洗漱？？”

“不知道。我只听见水声。”

“然后呢？？”

“五点四十五分左右，水声停了。他转身往里走，说了两句话。”

握笔的手指收紧，许见秋笔尖在纸上重重的按出个深坑。

“什么话？？”

盯着她的眼睛，陈既安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第一句，我洗过了。”

“第二句，别拉我。”

圆珠笔在纸上猛的划出一道长长的蓝线。许见秋倒抽了一口凉气，刚才还透着点倔强的那张脸，一下白了几分。

周栋在旁边急了。

“老陈，你跟她说这些干嘛！！早上在谈话室你都不提，现在告诉她，万一她捅出去，老葛他们不得弄死咱们？！”

没理周栋，陈既安只看着许见秋。

“我能确定的只有这两句。别的我现在不判断。你的问题问完了，你的东西呢。”

深吸了两口气，许见秋把那个黑色的U盘从包里重新摸出来，推到桌子中间。

“这里头，是我找人弄到的罗启阳的医疗记录截图。”

陈既安没碰U盘。

“直接说。”

“罗启阳根本不是摔破了头。”许见秋咽了口唾沫，声音压的极低，“校医院的急诊记录上写着，他的头皮是被锐器撕裂的。伤口边缘很不规则，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而且医生在清理伤口的时候，从他的头皮缝隙里头，挑出来一点发黑的木屑。校医院处理不了，直接叫救护车转到市二院了。”

木屑。

脑子里嗡的一声...陈既安愣住了。

他想起一个多小时前，在307门口，葛守礼踮着脚贴封条的画面。那个被胶带勉强盖住的门框上沿，那些往外翻卷的、平行的木质纤维刮痕。

穿了许野的鞋摔在楼道里，罗启阳头皮里却嵌着门框上的木屑。

这根本不是平地摔跤。这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抓着他的脑袋，死死往307的门框上撞。

胃里突然泛起一阵酸水。陈既安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行把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

周栋已经听傻了，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U盘收回包里，许见秋站起身，拉上拉链。

“我不知道你们宿舍到底惹了什么。但学校这套捂盖子的动作太熟练了。监控坏的太巧，封楼封的太快。”

背上相机包，她转身走出遮阳伞的阴影。刚走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既安。

“陈既安。”

陈既安抬眼看她。

“你不敢碰这个U盘，也不敢多说一个字。”许见秋被太阳晒的眯起眼睛，声音却很清楚，“你害怕的不是许野跳下去，是你觉得他可能知道点什么。”

说完，她头也没回的走进了旧街那个方向的巷子。

冰可乐罐子外壁凝结的水珠汇成一条线，顺着塑料桌面的缝隙往下直滴。

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周栋声音直打飘。

“老陈，她说的是真的吗？？罗启阳那头......是撞在门框上的？？”

那罐没喝完的可乐，陈既安直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走。回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