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謙總是十分嫌棄地看著我,並不情不願地將他的銀錢分我一半,然後問我:“你怎麽又用得這樣快?”
我從來不解釋,因這都是謊話,我哪裡算沒錢呢,只是想到之後帶著阿娘一起生活,我又吃不得苦,當然得存些銀子。
待公主降嬪後,我便沒有再問范謙要過銀子,因我領著駙馬俸祿,范謙反倒是不安起來,逢年過節來問一問我:“你缺不缺錢?”
我說:“不缺了,不缺了。”
范謙擰著眉,欲言又止,來回在屋裡踱了兩步,艱難道:“若是缺錢了,同我說,我入了翰林院了,俸祿不錯,母親也有賞賜,你……”
我說:“知道了知道了……”把他推出門外。
再之後,范謙娶妻生子,我便開始給那孩子發紅包,范謙卻往往拒絕,並質問我:“你真不缺錢了?!”
我:“……”
早知如此,我就該把范謙的錢收了,再找個匣子藏起來,但哪有那樣多的早知如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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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四五日,我已對清點一事做得很是熟稔,只是庫房主簿換得我根本來不及記名字與長相,常常叫錯,好在帳目沒有出過錯。
趙娘子誇我學得過於快了,我深知學不會,就會被找個由頭,去公主面前點帳,我並不想見公主。
是夜,我再度為公主守夜,那件白貂裘每日夜裡由汀蘭遞給我披上,再每日被我交由趙娘子還回去,倘若我是趙娘子,必是煩得很。
可偏偏趙娘子很是溫和,從不曾動怒,可見公主用人,很是講求一個穩重。
約莫亥時,我見汀蘭自公主房中出來,神色匆匆,見我在院中,道:“貴主突然發起熱來,張娘子你且照看著,我去請太醫來。”
我心中一緊,不免也跟著慌亂了幾分,頜首道:“自然,汀蘭娘子快去罷!”
汀蘭快步遠去,隱入夜色之中,院中靜悄悄,我隱約聽見屋內傳出幾聲咳嗽,腳步下意識便要往屋內去,又硬生生忍下來。
如今我只是一個守夜的侍女,不必,也不能進公主的臥房。
咳嗽聲持續了小半刻鍾後,終於停了下來,我舒了一口氣,回頭卻望見不遠處院落有濃煙起,接著是火光躥起。
“走水了!走水了!”有人大喊著,緊接著凌亂的腳步聲來來往往。
我猶豫著是否要叫醒公主,便又聽見有人大喊:“有刺客!保護大長公主!”
我心中凌然一驚,幾乎來不及細想,丟下了手中燈籠立刻推門衝進了屋內,公主趴在桌案上,面色潮紅,應當是燒的,我上前搖她,喊道:“公主?公主?醒一醒!”
但公主沒有反應,我慌亂之下,隻得背起公主,但一觸及脊背傷口,又是疼得我冒了冷汗。
但眼下卻顧不得這些,公主的安危最為重要,等我背上她,一腳踹開朱門,卻愣在當場。
院中火把照如天光,身著甲胄的葳蕤攜公主府衛等候其間,一旁汀蘭疊手而立,似早已預料。
所謂的太醫,並無蹤影。
怔愣間,我察覺到背上有所動作,心口一緊,便徹底明白過來,這只是一場騙局,騙的是誰?
我還不曾自負到,認為公主會以這樣的方式來試探我的身份,想必她定有其他圖謀。
走火,刺客,皆為大事,若宣揚出去,京中又會有怎樣的言論,將造成怎樣的後果,而公主,又會獲得怎樣的利益?
將此事在須臾間刹那想過,我反倒安心許多,她應當,並不是為我做的這場騙局。
身後公主的雙手環繞在我的脖頸,有呼吸落在我的耳畔,她並不說話,似在等我舉動。
院中葳蕤與汀蘭目光灼灼向我望來,像是兩面刀牆將我夾在中央,凡是我有任何動作,都逃不過她二人的眼。
略思忖後,我屈膝將公主放下,並伸手輕輕撥開她手臂,並離開她半步距離,做慌亂驚恐狀,跪伏在地:“奴聽得府中走水,又有刺客闖入,一時情急驚擾大主,求大主饒命!”
我俯首在地,並不與任何人對視,也不讓任何人瞧見我的神情。
院中一片沉默,少頃,聽公主平靜命令我:“抬頭。”
我跪得更深:“奴不敢。”
公主微頓,再次道,聲音無二差別:“抬頭。”
此刻我已整理情緒,再次抬首時,眼中只剩外院侍女對皇室貴胄的敬畏。
公主面頰仍有兩團紅暈,方才太過心急,而不曾仔細看過,其實那只是最尋常的胭脂,她在裝病,而我卻愚蠢至此,當真被騙過。
但我並看不出她究竟是怎樣的心思,從始至終,我都不曾真的了解她,只知道她一貫的冷漠,與意味不明的親近:“你在擔心我?”
我垂首恭敬回答:“奴,自然擔心大長公主。”
公主微頷首,神情淡淡,卻不是對我說,而向汀蘭下令:“將她提入內院,於我身前侍奉。”
我心頭一跳,本能地想要開口拒絕,卻不料汀蘭被開口打斷:“貴主,想必張娘子今夜也受驚了,不如讓她回去歇息一晚,明日再來貴主跟前侍奉。”
“張娘子以為如何?”汀蘭遠遠望住我,略有凝重之色,似是警告,又像是祈求。
我輕歎一聲,分不清是被強迫,還是本就心存妄念,終究順著她的話道:“汀蘭娘子所言不錯,奴是被嚇住了,若蒙大長公主不棄,奴自當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公主目光忽然向我掃來,冷淡如月色,我好似聞見一株冷梅香,縈繞心頭,迫使我在憤怒與不甘中低頭,而隻為她輕言溫語:“奴唯願大長公主玉體安康,萬事如意。”
公主面色稍緩,道:“好。”
旋即汀蘭上前,將我自地上扶起,並向公主躬身道:“貴主,我且帶張娘子下去,讓她好好歇息。”
公主微微動唇,似有所言,卻並不曾說什麽,隻轉身步入房中,我見朱門合上,公主留給我的,亦只剩下一個背影。
很快,府衛於院中分散守備,葳蕤快步上前,與汀蘭對視一眼,便也步入房中,我料想她們有要事相商,恐怕是與今夜走水刺客相關。
又不免多想了幾分。
汀蘭領我步出內院,徹底望不見公主住處,月門處,有趙娘子在等候,見了我與汀蘭,躬身行禮,便要引我往外院去。
走出六七步,我終於還是忍不住回頭,便看見汀蘭立在不遠處,默然向我望來,似早知我會有此行徑。
她眼中頗為晶亮,像是在期待我回頭。
微微躊躇後,我問她:“今夜這火與刺客,是真還是假?”
我深知今夜這一出戲,若只是用在我的頭上,未免太過奢侈,但卻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汀蘭反問:“娘子希望是真還是假?”
我沒有回答,亦不曾動作,趙娘子與汀蘭靜靜等候,如門前所栽沉默巨樹,等著我自亂陣腳。
良久,我為自己懊惱,問她:“可是京中有人要對大長公主不利?”
汀蘭似有笑意,躬身答曰:“京中一直有人要對貴主不利。”
我心沉了沉,又忐忑問她:“走水應當是假,否則不會如此快速便被撲滅,府衛如此戒備,葳蕤亦披甲戴劍,想必刺客是真,是今日抓獲的?”
“並非今日抓獲,”汀蘭道,“刺客是五日前抓獲,只是今日抓獲了同黨,貴主還要審問。”
我默然不語,汀蘭看一眼我,像是笑了:“張娘子不再問了麽?”
我垂眸,躬身向她行禮,她微有怔愣。
至此刻我終於能夠確定,公主的的確確已經認出了我,並且也借刺客一事試探出了我。
否則汀蘭不會向我透露刺客詳情,也絕不會如此恭敬待我,即便在我提及葳蕤姓名之時,也不曾有半點驚訝。
但公主當真只是僅僅憑借著一碗雞湯就將我認出來了麽?
倘若是我,絕不會如此草率,公主又是如何能夠篤定的?
汀蘭還在等我回答,想必我的態度與詢問事由,她皆會如實稟告公主。
公主會如何?
一顆心如綁縛著巨石,慢慢沉入漆黑深潭之中。
我並不想再做范評了,我不想再見公主利用我,不想再讓公主從我身上獲取任何緊要或者不緊要的消息。
只要咬死自己是那個跳井的張萍兒,公主又能如何呢,我已與范評天壤之別。
“張萍兒謝汀蘭娘子為我說話,”我道,“若不是汀蘭娘子,我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大主玉顏巍巍,我幾乎站不住腳,幸而有汀蘭娘子為我解圍,我自當銘記一生,待我出府,必去神佛道觀前為汀蘭娘子求福祈願。”
汀蘭面色漸漸沉然,凝眉動唇,想要再說什麽,我卻回身衝一旁女子行禮道:“趙娘子,我們走罷。”
趙娘子望向我身後,少頃,她神色如常,與我同往外院去。
我不知汀蘭是怎樣的神情,她或許不明白為何我不肯承認,想必公主也不能夠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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