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似曾相识的书生

何杨扭头看去。

亭外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瘦得跟竹竿似的，一身青色长衫洗到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头上歪歪斜斜顶着一块方巾，早被雨水浇透贴在额头上，整个人活脱脱一只落汤鸡。

但有意思的是，这人浑身上下湿得能拧出水来，偏偏怀里死死搂着一个油纸包袱，护得跟命根子一样。

嘴唇冻得发紫，牙齿磕得咯咯响，人却规规矩矩站在亭子外头，弓着腰行了个揖礼，不敢往里迈一步。

何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总觉得这张脸在哪儿见过。那种感觉很微妙，不是认识，而是熟悉——就好比你在街上碰见一个人，明明确定没见过面，脑子里却拼命往外蹦一个名字。

“进来吧。”

何杨朝里面让了让，拍了拍身边的石凳。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书生连声道谢，小碎步跑进凉亭，在石凳最边上半个屁股挨着坐下。坐稳了第一件事，不是拧衣服上的水，而是把怀里的包袱轻轻放在膝盖上打开。

油纸里面包着几本线装册子和一方青石砚台。册子的边角已经被雨水洇出了一圈深色的水印，书生“嘶”了一声，赶紧用袖子去擦，擦了两下发现袖子比册子还湿，又急得原地打转。

何杨瞟了一眼——那几本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是账本。

账本、砚台、读书人打扮、满口之乎者也的礼数……

远处的喊杀声还在继续。

刀兵碰撞的脆响隔着雨幕传过来，闷闷的，偶尔夹着一两声惨叫。火光在雨中若隐若现，映得半边天红通通的，像是有人在那头烧山。

古装、战乱、收账的穷书生。

何杨的脑子突然转得飞快。从时间长河里破壁出来之后，他一直没搞清楚自己落到了哪个世界。沿途看到的土路、草木、建筑形制都像古代，但又不像任何一个他穿越过的位面。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何杨问得随意，语气就跟聊天气一样。

书生赶紧放下手里的账本，正了正身子，拱手道：“在下姓宁，名采臣，浙人也。因替主家走一趟外账，途经此地，不想遇上兵灾”

“等等。”

何杨抬手打断了他。

“你叫什么？”

“宁采臣。”书生又说了一遍，还补了一句，“宁可的宁，采菊东篱的采，人臣的臣。”

何杨没吭声。

他的脑子在那三个字冒出来的一瞬间，跟被人拿大锤敲了一下似的，嗡的一声，前世的记忆碎片哗啦啦往外倒。

兰若寺。

聂小倩。

姥姥。

燕赤霞。

黑山老妖。

“人生路，美梦似路长……”

那首歌的旋律都跟着冒出来了。

何杨的嘴角抽了抽，差点没绷住。

他背过身去假装看雨，实际上是在消化这个过于离谱的事实，老子从时间长河里破壁而出，竟然掉进了倩女幽魂的世界？

他飞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世那部电影的剧情线。

宁采臣赴郭北县收账，途中遇雨，借宿兰若寺，遇到女鬼聂小倩，被迫卷入姥姥和燕赤霞之间的纷争，最后差点被黑山老妖吞了。

经典中的经典。

再看看眼前这个冻得直哆嗦、连个馒头都舍不得扔的穷酸书生，跟电影里那个又怂又轴、偏偏还满身正气的宁采臣，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宁兄是去哪里收账？”何杨的语气恢复了正常，甚至还多了几分兴致。

“郭北县。”宁采臣叹了口气，“在下在一家布庄做账房，东家让我去收一笔旧账。本该三日前就到了，偏偏路上不太平，绕了好大一圈。”

郭北县。

对上了。

何杨在心里给这次穿越打了个标签——倩女幽魂副本，已确认。

这个认知让他既觉得荒诞，又生出一种奇怪的期待感。

赌圣世界里跟人斗特异功能，说到底还是“人”的层面。但这里不一样，妖、魔、鬼、怪、修真、法术，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力量体系。

尤其是黑山老妖那个级别的存在，如果真的掌控着阴间的某种法则力量，那么这个世界的能量结构，说不定真藏着让他重回时间长河的关键节点。

退一万步讲，就算找不到回去的路，在一个有妖怪的世界闲逛，总比在凉亭里啃饼子强。

远处的喊杀声又近了几分，其中一声惨叫拔得极高，在雨里传出老远。宁采臣的脸刷一下白了，身子本能地往何杨这边蹭了蹭，双手合十小声念叨：“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念了两句发现不对，又改口：“不对，应该是善哉善哉……还是罪过？”

何杨斜了他一眼。

这书呆子，怕成这样还在纠结措辞，跟电影里一模一样。

宁采臣念叨了一阵，大概是觉得念经也挡不住刀子，索性不念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硬邦邦的、表面已经长了绿毛的馒头。

那馒头不知道在他怀里揣了多少天，干得能当砖头用。

宁采臣把馒头小心放在亭柱边沿伸出去的部分，让雨水滴在上面。他的意思很明确：接点雨水把馒头泡软了，好歹能填填肚子。

那动作太熟练了。手腕一翻一放，角度精准，让雨水恰好滴在馒头中间——这绝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何杨看了两秒，没说什么。

他从空间戒指里摸出几块烤肉饼，又掏了一壶还温着的茶，往石桌上一摆，朝宁采臣那边推了推。

肉饼是之前在赌圣世界顺手备的，用了些香料，烤得外焦里嫩。在这潮乎乎的凉亭里，那股焦香味散开得极快。

宁采臣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他的眼睛盯着肉饼，瞳孔都放大了，但手死死压在膝盖上，纹丝不动。

“先生好意，在下心领。”

他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古人云，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无功不受禄——”

“咕噜噜噜噜——”

他的肚子发出了一串悠长的、中气十足的、比远处打仗还响的咆哮声。

那声音在凉亭的石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个来回，经久不息。

宁采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着，后半句“无功不受禄”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