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四人先一起回到了案发现场的那栋公寓。
警戒线已撤下。
原本象征隔离与秩序的黄色塑料带被收走之后,昏暗的楼道反而显得空荡得过分干净。
没有任何痕迹在提醒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傍晚暖橘色的阳光被周围的大楼挡住了大半,只在走廊尽头斜斜地铺开一小块余温。
窗台上晾着的衣物在风里轻轻晃动,布料摩擦时发出极轻的声响,竟生出一种“什么都已经结束了”的错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稳稳地掩埋在“生活总要继续”这一层薄而坚硬的表面之下。
楼道空气里混杂着下水道与陈旧塑料味,让人不由得放轻了呼吸。
几人先来到了小优的公寓。
——也就是中午那只人形咒灵被祓除的地点。
日车站在门外,目光落在碎裂的窗户、以及墙壁上那个被硬生生轰开的巨大破洞上。
空气里还残留着墙体粉尘混合着陈旧气味的味道,有些刺鼻。
“.……该不会,”
他开口时声音明显慢了半拍,
“这就是……‘煤气泄露’的地点吧。”
这句话说得并不尖锐,甚至带着一点迟疑的确认意味。
夏油杰看了他一眼,随即冲他点了点头。
“嗯。”
短促、直接,没有多余解释。
毕竟——
那片“事故痕迹”,
正是由他亲手造成的。
日车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明显僵住了。
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意识到此刻说什么都不合适。
……
几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无视这一瞬间的停滞。
他们刚要从破洞处踏入屋内。
“——等一下。”
日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出声。
声音不大,却让三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抱歉。”
他顿了顿,像是在迅速权衡“坚持”与“多此一举”之间的界线。
“虽然已经这样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下意识扫过破洞内那片明显被二次破坏过的狼藉。
“但还是,”
“请戴上这个吧。”
他从文件包里取出了几只一次性手套。
动作很熟练,却比平时慢了半拍。
仿佛他自己也清楚,这份谨慎在此刻的实际意义,已经微乎其微。
但他仍旧把手套递了过去。
看着他这副近乎固执的模样,
幸司默默接过戴上。
夏油杰也同样。
五条悟撇了撇嘴,
明显露出一点“真的有必要吗”的表情。
可当他瞥见幸司已经套上的白色手套时,
还是啧了一声,
不情不愿地把手套拉到了手腕上。
三人再次抬脚。
“以及——”
日车又一次开口。
这一次,
他的目光停留在众人的鞋上。
随后,
越过他们的肩膀,透过那个破洞,
看向屋内。
凌乱、破碎、明显被暴力重新书写过的空间。
这一次,
他没有再坚持什么。
只是眼底出现了一瞬间难以掩饰的空洞。
“没什么了……”
声音轻得像几乎失去了力气。
……
几人踏入屋内。
房间很小,
是标准的廉租公寓一居室。
室内空气里残留着淡淡霉味和旧蔺草的气息。
幸司放出了玉犬。
它低伏身体,步伐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敏捷地四处嗅闻。
靠近卧室门口时明显放慢动作,
鼻尖几乎贴着榻榻米——
上面深褐色血迹已经与原本纹理几乎融为一体。
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近乎不存在的低鸣。
随后,
玉犬退回到幸司身侧,
抬起头。
幸司翠绿的眼睛
与那双湿润而清澈的兽瞳对上。
短暂的对视之后,
玉犬朝他清晰地点了点头。
它已经记住了那片血迹的气息。
夏油杰这时看向正倚在门框上、
百无聊赖地转着墨镜的五条悟。
“悟。”
他的语气平稳,
“你有看到什么特别的残留吗?”
又补了一句:
“……在我们干活之前。”
五条悟懒洋洋地抬眼,墨镜滑下一截。
视线在天花板、墙角那些容易积攒阴影的地方扫了一圈,最后在榻榻米那片深色停留了一秒。
嘴角勾起一抹调笑。
“杰,你果然还是会问。”
“一年了欸。别说残秽了,灰尘都换了好几轮了吧。”
他说得很轻松,
近乎敷衍。
“而且——”
他刻意拖长语调,带着一点指向性,
“这里现在到处都是被你亲手打碎的那一只散落的无处不在的气息。”
“就像是白纸沾了水干透了又画上油画。”
“这种程度,就算是老子的眼睛也分不出来。”
他最后补了一句。
“所以啊,只能从别的地方查。”
夏油杰心口无声地被戳了一下。
嘴角抽搐、却没有反驳。
幸司心里却悄然生出一丝疑惑。
都已经过去一年了。
如果那只咒灵是因凶杀案而生。
真的需要孕育这么长的时间吗?
当然也并非不存在其他可能。
比如凶杀案之后,
附近居民长期累积的恐惧、猜测、回避,
一点一点堆积,最终迟到地成型。
他没有把这些说出口。
日车安静地站在破洞附近。
他没有插话,也没有询问他们对话的内容。
只是专注地观察着。
他看不见那只疑似犬类的生物。
但凭借直觉,
以及一种始终无法忽视的违和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
仍旧停留在这个空间里,并未真正离开。
这就是他们口中所说的“特殊能力”吗?
对自己这样的“普通人”来说,是完全不可见的存在?
那么——
会不会有更多案件,并非单纯源于人的恶意。
而是被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推动,
最终却只由“看得见的人”来承担后果。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背脊缓慢地攀升。
幸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并不锐利,
甚至称得上平静。
却像是已经走到了他思考的终点。
“像我们这样的人很少。”
幸司说。
“而且大部分都在某种监管体系内。”
“所以你担心的那种情况并不多见。”
日车低下头。
深吸一口气,点头,“谢谢……我明白了。”
随后,
他们来到了小田的住所。
同样狭小的空间里,
却被漫画、泡面、光碟、未整理的被褥和衣服塞得满满当当。
生活痕迹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玉犬在屋内转了一圈。
在几个可能沾染气息的地方反复嗅闻。
却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太久。
最终,它回到幸司面前轻轻摇了摇头。
“玉犬的鼻子很灵,它没有在这里闻到小优和她的血液的气息。”
幸司开口,
冷静陈述。
“也就是说,如果小田在那之后确实回到了屋里。”
“那么血迹形成时,小田确实没有进入过小优的房间。”
听到这句话,
日车一直绷紧的身体终于松动了一瞬。
“太好了......”
日车低声说,“真的不是小田。”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去了一点。
像是压在身上的某个重物,
终于被暂时卸了下来。
然而——
那股卸力后的虚脱很快被更尖锐的焦虑取代。
他重新吸了一口气。
呼吸变得短促,
且不规律。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种“特殊手段”,
再确定,
也无法成为任何法庭上被承认的证据。
这甚至连“合理怀疑”都算不上。
“日车。”
幸司叫他,将他从那短暂的思绪漩涡中拉了回来。
“根据被盗窃的地点,”
“你能大致圈出嫌疑人的活动范围吗?”
日车抬手,
用力抹了一把脸。
指尖在眼眶下停留了一瞬。
像是连带着积压的疲惫也被一并擦掉了一些。
“当然。”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而有力。
即使希望渺茫——
他也早就做好了继续下去的所有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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