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狗的责任

地宫中，被邬默震碎的碎石和尘土还在簌簌往下落。

章宇从深坑边缘收回目光，转身面向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百姓。

月光从穹顶的缺口倾泻而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惊恐的面孔上。

他的衣服已经烂成了布条，露出下面布满金色纹路的皮肤。

那些纹路比之前黯淡了几分，左肩、右肋、后背的三处伤口还在渗血，金血顺着身体往下淌，活脱脱像是个蜡烛人。

他走到尧芹身边将他扶了起来。

“还能动吗？”

尧芹的胸口塌陷了一块，臂甲碎裂，苍蓝辉光早已熄灭，他用手撑着石壁，苦笑道：“嗐，托你的福，死不了。”

章宇朝尧芹点了点头，随后尧芹便读懂了他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让尧芹带着所有人启动早已布置好的传送阵离开这里，这个传送阵通过覆盖在整个苍南城表面的结界吸收了邬默他们自开战以来所有的能量，足够全城百姓撤离。

“我们要是都走了，你该怎么办？”

章宇没有回答。

他转身，看向那些百姓。

人群还在骚动，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在喃喃祈祷，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像一尊尊泥塑。

那个扔石子的小女孩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小脸埋在母亲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却已经哭不出声了。

白发老者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目光平静地看着章宇，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章宇深吸一口气，提起真气，声音在地宫中回荡——

“苍南城的乡亲们。”

人群安静下来。

数千双眼睛同时看向他，有恐惧，有期待，有绝望，有希望，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们中有很多人都不认识章宇，即便是半年多前那场四面受敌的大战，章宇也只是在最后关头才出现。

他们听到的是董海董洋两位将军的不屈奋战，听到的是镇守南门不幸被害的邢忠将军，听到的是危局中解救众人的结界师苏小阳和丹师姚立，以及战后负责重建家园的叶宗明大人。

唯独不认识章宇。

对于这位穆王钦点的奉行中人，他们却对其一无所知。

章宇继续说道——

“我是章宇，也是穆王殿下的奉行中人，代领穆王治下四州。”

“众所周知，苍南城所处位置一马平川，位于四战之地，穆王殿下尚在之时，来自周围的眼睛早已对这里虎视眈眈，他一失踪，整个衡州立马乱作一团。”

“既然要费力去争夺去守护，不如将此地作为一个战略通衢，与三王共享，成为我们共同的领地。”

“或许你们当中有许多人不赞同我的做法，但我只想说……”

“我想守护的，从来都不是这座城池，这块地，而是你们，而是世世代代生活在衡州在苍南城的人。”

这时候那个少年修士站了出来，朗声说道：“你们这些上位者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百姓，可是招惹到苏家的难道不是你吗？我们何错之有？”

少年身边的女修赶紧拉住了他，斥责道：“章大人和尧城主为救百姓身负重伤，你就闭嘴吧。”

少年不服：“我们不过刚迁来就飞来横祸，他们惹出来的祸事凭啥要我们承担？”

章宇平静地说道：“你是叫张劲吧？”

少年张劲没想到章宇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他支支吾吾道：“……是，又如何？”

“你应该见过狼吧？羊可从来未得罪过狼，可狼为什么要吃羊呢？”

“……”

“在羊被人驯化之前，它们对抗狼的手段只有逃跑，而那些老弱病残跑得慢的羊则会成为狼的食物，这是自然法则。”

章宇顿了顿继续说道：“与其说人驯服了羊，倒不如说羊是主动选择了人类，它们用毛和奶换取了种族的安全，而为了对抗狼，人类又养了狗来保护羊群……”

“难道狗又得罪了狼吗？”

张劲沉默以对。

章宇继续说道：“我从来不是什么上位者，尧城主也不是，我们都是生活在此地的人，与你们唯一的区别就是我们长了獠牙，可以对那些觊觎我们家园的人进行反击。”

张劲涨红了脸，反驳道：“可是这是藩王的封地，其他藩王有私心我尚能理解，干上京大司马何事？就算苍南城给他拿下了，也不会被陛下承认的吧？”

“呵呵，是啊，为什么呢？”章宇苦笑了一下，然后说道，“我本可以将你们全部转移走，这样所有人都能活下来，但是我还是选择了与这座城，与你们共存亡，又为什么呢？”

晏王和钱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晏王清了清嗓子对着章宇说道：“章大人——”

“殿下好，钱夫人好。”

“章大人的心思本王已知晓，九转圣莲改了道统，如今俨然是大争之世，不仅是藩王，连同上京的朝廷命官也蠢蠢欲动起来，若继续偏安一隅只会自取灭亡。”

章宇拱手道：“殿下所言极是，三王会议之前，剑邪会已经秘密偷袭了西陲边境宛城，所以苍南城和飞雁城并不是最早被盯上的。”

“本王实在疑惑，苏家为何非得针对藩王呢？”

章宇摇了摇头：“具体原因不明，但我猜测与龙脉有关？”

“龙脉？”晏王皱了皱眉。

“华国各州府城都建立在龙脉上，只有龙脉兴旺之地才能繁荣昌盛，我料想苏家的目的一定与龙脉有关。”

晏王恍然大悟。

原来藩王之间已经不是选择该不该结盟的问题了，现在是到了不得不结盟的关头了。

这时候大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这些百姓又开始慌乱起来。

“怎么回事？”

“剑邪会的人不是逃跑了吗？”

“有狼妖的声音……”

“静一静——”

等大家安静下来，章宇安抚着大家道：“邬默跑了，但是他绝不会罢休的，恐怕他会引发兽潮来踏平苍南城……”

众人闻言，一阵哗然，纷纷七嘴八舌嘈杂起来。

章宇放声道：“所以——”

“我已经提前在这里布置下传送阵法，将你们转移到千里之外的安全之地，尧城主会用性命保护你们。”

“那你呢？”人群中有个声音问。

章宇沉默了一瞬。

“我留下来。”

“章大人——”那人疑惑出声。

“狗长的獠牙不是为了与羊群一同苟且的，狗的责任就是守护我们共同的家园，今日我若退，明日通州呢，毛州呢，穆州呢？”

“乡亲们，动起来！”尧芹转身，朝人群喊道，“老弱妇孺先走，年轻的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不要挤，不要乱！”

人群开始动了。

有人站起来，有人搀扶着身边的人，有人抱起孩子，有人背上老人，缓缓朝密道方向移动。

没有人争抢，没有人推搡，像一股缓慢却坚定的溪流。

章宇站在原地看着，直到最后一个人消失在密道口。

接着晏王朝章宇拱手鞠躬道：“章大人高义，本王佩服不已，他日待本王回归东海，必定与章大人下帖结盟！”

“殿下客气了，若此局我未死再说吧。”

一旁的钱玥也开口道：“若兽潮毁了苍南城甚是可惜，但小女子更希望看到章大人平安归来，千万珍重！”

“夫人放心，若我此去无回，还望夫人念在相识一场，替我关照临峡城百姓。”

“恩人哥……”

看着章宇像是在交代后事，姚立千言万语无从说起。

章宇拍着他的肩膀轻声道：“别担心我，替我照顾好这些百姓。”

姚立摇了摇头：“伤者大多是皮外伤，丹药对他们效果不大，或许裘大夫会比我更有用一些……还有，这颗丹药给你。”

姚立取出一颗金色的丹药递给章宇，丹纹很奇怪，正中呈现一颗黑点。

“这颗丹药是我偶然发明的，可以让人瞬间提升修为，但是这药还不完善，药效过后修为会倒退，恩人哥如果用得上的话就带上吧。”

章宇闻后愣了一愣。

姚立的这个发明很明显就是仿制之前系统所给的升级丹，因为还未完成，所以还有副作用。

升级丹并不是这个世界原本的物品，一切典籍都没有记载，只有系统奖励才能获得。

可是千仞峰灭宗了以后，他明明已经丧失了在千仞峰上的记忆啊，现在又再次研制出来，是巧合吗？

章宇没时间想那么多，他收下了丹药，让他跟着尧芹一同离开。

剩余在场的人只剩下小蝶和巳蛇。

刚才裘大夫和姚立已经为巳蛇疗过伤，她的状态好了许多。

“小蝶，你们也走吧。”

小蝶摇了摇头：“主人在哪，小蝶就在哪。”

小蝶此举并非出自本心，反而是基于一种本能，章宇与其精神连接在一起，它宁愿身死也不会与他分开太远。

“那你呢？章宇看向巳蛇。

巳蛇神色复杂，反问章宇道：“午马他……他真的死了？”

章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有沉默以对。

巳蛇似乎想清楚了什么，她深吸一口气指着小蝶说道：“你不是让我保护她吗？既然她不走，那我也不走。”

“别闹……”

章宇还想说什么，却看见巳蛇双眼通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似乎是在用一种决然的态度来表明自己的态度，不容他半丝质疑。

“好，那你的任务照旧，保护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