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可笑就可笑吧！

没有拖沓犹豫，喻辞当天夜里就做了一场戏。

大半夜从“梦中”嚎哭惊醒，引得嬷嬷丫鬟们关心，翌日小姑父来给老太太请安，自然就晓得了。

面对小姑父的关切，喻辞红肿着眼，边说边掉泪。

“我梦见小姑姑了，她说，当初我父母把我交托给她，可她早早去了、辜负了兄嫂托付。”

“她想寻他们请罪，但岭南太远了，她都找不到路。”

“说来，当初我随郭家到大名府，全靠小姑父安排人手，操办了我父亲的身后事，又使人把我母亲的遗骨也寻了来，让他们夫妻能葬在一处。”

“我无比感激小姑姑和小姑父，祖父埋在相国寺受香火，我不担心他，但我父母……”

“想到不曾在父母坟前烧过纸、磕过头，我心里难受坏了，我想去拜一拜，也把小姑姑病故的消息带过去。”

小姑父陪着掉眼泪。

“阿辞孝顺，真是好孩子。”

“那是你父母，也是你姑姑的兄嫂，姑父做的都是分内的。”

“也怪姑父没有安排妥当，只让人入土为安，忘了供奉之事，这样，你们在当地修的广元寺是大寺，姑父先让人赶过去把牌位供上。”

“岭南路远，你一个姑娘家，便是带足了人，老太太和姑父也放心不下。老太太还病着，你舍得让她担忧？”

“你真要过去，也等到她康健了，姑父把事情安排好，让你平平安安去，又平平安安回。”

知晓小姑父秉性，喻辞自看得出这“猫哭耗子假慈悲”。

等小姑父安排好了，她要被平平安安送去哪儿，就不是喻辞能掌握的了。

喻辞装着柔声细语：“可我要尽快把消息带给父母呀，我担心小姑姑……”

“他们都在地底下、有自己的门路，肯定说得清，”小姑父的耐心也就到这儿了，“你莫想这么多，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老太太。”

喻辞垂泪应下，装模作样到了下午，趁着小姑父去了衙门，留下一封“我去岭南了”的信，带着昨夜收拾好的简单行囊，揣上方老太太预备的银票，牵走了府中的一匹马，扬鞭往南跑。

一直跑到天黑，她才转了方向，绕路北行。

除了老太太，郭家没有人知道她的目的地是相国寺。

这一路来，为轻装简行、不招人眼，马儿换成了骡子，脸也抹得脏兮兮，靠着她的好手艺在面上贴了小半个巴掌大的瘤子，直到能望到相国寺的山门了，喻辞才把自己收拾体面了，急急寻来。

她算是“顺利”了一路，直到这临门一脚，才体会到了什么叫“人算不如天算”。

程姑娘遇害了。

动刀子，同样没有那么简单。

不管面上装得有多镇定，出事后还能条理顺畅地说服钟嬷嬷、宽慰小扇，但实际上，喻辞自己才清楚，心跳得有多快，手又有多抖。

同样的三角刻刀，划过木头泥土与划过人脸上的肉，手感截然不同。

木头掉屑，泥土掉末，人肉涌出来的是血，温热的血。

那些血溅在喻辞的虎口上，烫得她心惊肉跳。

烛光微晃，影影绰绰。

喻辞转头看去，刘嬷嬷把程蕙君的遗体裹好后背起来，小扇在上头盖了顶大斗篷，确定不会边走边滴血，这才匆匆离开。

目送她们走远，喻辞就着清水洗净了双手，重新回到壁画前。

打开腰包，她取出需要的画笔、颜料粉与鹿胶。

这腰包看着不大，却是五脏俱全。

颜料和鹿胶用无名指指腹磨开，色彩一点点均匀。

喻辞用笔尖蘸色，小心地盖在一滴血色上，再往边上晕染，以求颜色自然。

绘画是她自幼习惯之事，心思放在其中，先前那些杂乱念头不知不觉间就消散了，心平气和，手稳笔稳。

大殿内，钟嬷嬷压着声指点小茶。

“把外衣脱了，用衣裳把地上的血先吸一吸，再拿帕子来擦，免得那水没一会儿就红得用不了了。”

“好在厢房配了个小厨房，这几日我们都单独开火，等下把衣裳帕子都烧了，小扇她们穿的也一样，你记得提醒我。”

“一定要仔细，大殿收拾好了后再穿干净外衣。”

刚刘嬷嬷除了提水，还带了衣裳和蜡烛来，两人一人一盏烛台，细致擦拭。

忙到四更半，钟嬷嬷往厢房去，架好了梯子把小扇、刘嬷嬷接进来。

刘嬷嬷去烧东西，小扇替姑娘准备行头，钟嬷嬷赶紧回了后殿。

一迈进去，她就看向喻辞的方向。

喻辞没有坐在先前那处，边遮边挪。

钟嬷嬷举着烛台过去。

那日知客僧详细介绍过，但钟嬷嬷不通此道，晓得画得精彩绝伦，记得这壁画是经变图，具体有哪些菩萨、什么神态、各自在做什么，她就记不住了。

她回忆着先前有血迹的部分，认真寻了寻，愣是没看出来有印子，仿佛是她记错了似的。

钟嬷嬷诧异地看向喻辞。

烛光照在少女白皙的肌肤上，莹莹如玉，吸引钟嬷嬷的却是她的眼睛。

眼神专注，火苗映在其中，热烈灼灼。

钟嬷嬷在喻辞和壁画之间来回打量，暗暗琢磨着：这姑娘年纪轻轻，手上还真有本事，或许真像她自己说的，是个在塑绘上的痴人。

遮盖了最后一点印子，喻辞起身，又来来回回巡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看不出来痕迹之后，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把东西都收好。

“嬷嬷们收拾得如何了？”喻辞问。

钟嬷嬷闻声过来：“正要和姑娘说呢，奴婢里里外外查了再查，都妥了。趁着天还没亮，咱们赶紧回去。世子应是上午就到，没多少时辰留给您休息准备。”

喻辞想了想：“最好他一到、我们就能走，在这儿越耽搁越容易露馅。”

最后看了眼正中佛像的轮廓，喻辞关上了殿门。

说来也是可笑，她拒绝了嫁人，一心找真相、找仇人，结果却是个二合一，做个假新娘去找真相。

喻辞扯了扯唇角。

可笑就可笑吧！

再可笑的路，她也会咬着牙往前走。

离开郭家进京，她没有退路，也不会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