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生态还停留在年前的年会中,农庄这边却已经干得热火朝天了。
春节收假后的第一天,梧桐里工地上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台子。
台子不大,用脚手架和木板拼的,上面铺了一层红布。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红布吹得猎猎作响,台子两侧的气球也跟着晃,像是在跟远处的人招手。
奠基仪式定在三天后。
林姐跑来问陈艳青:“陈总,要请哪些人?”
陈艳青想了想。
“梧桐里的老人,请王大爷来。G-07的住户,请那个年轻妈妈来。小程序的核心用户,请几个老面孔来。还有……”
她顿了顿。
“把我爹妈接来。”
林姐愣了一下:“陈总,您爹妈?”
陈艳青点头。
“嗯。让他们看看,我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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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梧桐里奠基仪式。
红色的横幅拉在两棵刚种下的梧桐树之间,写着“梧桐里养老院奠基仪式”——字是陈艳青自己选的,楷体,端庄周正,不花哨。
陈艳青站在台下,抬头看着那行字。
楷体。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爷爷说,字要写得端正,做人才会端正。
来的人比陈艳青预想的多。
周雄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些。他低头看了看她的鞋——是一双平底鞋,沾了点泥。
“不穿高跟鞋?”
陈艳青摇头。
“穿那个,怎么干活?”
周雄笑了。
“今天不用你干活。”
陈艳青也笑了。
“万一呢?”
林姐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柔和许多。
“陈总,人都到齐了。”
陈艳青往台下看。
周雄站在陈艳青旁边,低声说:“紧张吗?”
陈艳青深吸一口气。
“有点。”
周雄握住她的手。
“别怕。我在。”
工人们站在最前面,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三三两两站着。
有的叼着烟,有的提着水壶,有的在低声说话。
老刘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铁锹,锹头擦得锃亮。
再往后,是梧桐里未来的邻居们——亲子农庄的几个老员工,G-07的几个住户代表,小程序的老用户。
人不多,稀稀拉拉站了几排,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不是凑热闹的兴奋,是一种认真。
陈艳青看见那个年轻妈妈了。
她抱着儿子站在人群中,儿子已经会走路了,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小手伸向那些飘着的气球。年轻妈妈一边哄他一边往台子上看,看见陈艳青的目光,冲她笑了一下。
陈艳青也笑了。
她看见王大爷了。站在第一排,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陈艳青认出那件夹克——是上个月在农庄的年货节上买的,王大爷用积分换的。他站得很直,像一个正在接受检阅的老兵。
她还看见陈父陈母了。
他们站在人群中间,陈母挽着陈父的胳膊,东张西望,眼睛里带着一点紧张,一点骄傲。
陈父穿着那件最好的夹克,脚上是一双擦过的皮鞋,头发比平时梳得认真。他站得也很直,但手在微微发抖。
周雄轻轻碰了碰陈艳青的胳膊。
“该上去了。”
陈艳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台。
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走到话筒前,站定。
台下安静下来。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拢了拢,看着台下那些脸。
“今天请大家来,是因为一件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梧桐里,要开工了。不是,梧桐里已经开工了,今天说的是养老院的主楼要开工了。”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但不敷衍。
陈艳青等掌声落下去,继续。
“我知道,有人会问,为什么要建养老院?不赚钱,还贴钱。吃力不讨好。”
台下有人笑了。
陈艳青也笑了。
“我想了很久,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那些没人照顾的老人,有一个地方能安心住下。”
她看着王大爷。
“王大爷,您说是不是?”
王大爷站在台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陈艳青继续。
“我爷爷走的时候,我爹因为太小,才出生26天,没能在他身边。这辈子,他一直觉得亏欠我爷爷。建梧桐里,是我还我父亲的。也是还那些和他一样的老人。”
她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停顿。
“梧桐里,不只是一个养老院。是一个家,一个有人等着你回去的家。”
台下响起掌声。
比刚才响,比刚才久。
陈艳青说完,退到台侧。
周雄走上台,站在话筒前。他看了陈艳青一眼,然后转向台下。
“我是周雄,G-07项目的负责人。今天来,不是来讲G-07的,是来讲梧桐里的。”
他顿了顿。
“G-07建的是房子,是年轻人的家,梧桐里建的是老年人的家。房子有价,家无价。”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说得好!”
周雄笑了。
“谢谢。”
“梧桐里的事,陈总说了很多,我只说一件事。”
他看着台下那些老人。
“等梧桐里建好了,我也来当志愿者。种菜、下棋、陪老人说话,什么都行。”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鼓掌。
老刘在台下喊:“周总,你会种菜吗?”
周雄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不会。”
台下笑成一片。
周雄也笑了。
“但我可以学。”
林姐第三个上台。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盘起来,整个人比平时严肃。她站在话筒前,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我是林姐,青山生态的财务总监。”
她看着台下。
“这个项目,我一开始是反对的。”
台下安静了。
“六千万,每年还要贴一千多万。账怎么算都算不过来。”
她顿了顿。
“但后来陈总问我,你爸妈以后怎么办?”
她的声音有点涩。
“我想了很久,没想出答案。”
她看着台下那些老人。
“今天站在这里,我还是没想出答案。但我知道一件事——建梧桐里,是对的。”
她说完,退到台侧。
掌声响起来。
王大爷被请上台的时候,台下的掌声比刚才更响。
他走上台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话筒前,他停下来,看着台下那些脸。
“我……我不会说话。”
台下有人笑了,善意的笑。
王大爷的手在发抖。他握着话筒,指节发白。
“我就是想谢谢陈总,谢谢她建了这个地方。”
他的声音很轻,但台下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老伴走了三年。我一个人住了三年。三年里,没人跟我说话,没人跟我下棋,没人问我吃没吃饭。”
他的眼眶红了。
“以后,有人了。”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王大爷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掌声响了很久。
陈艳青站在台侧,眼眶红了。
周雄握住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