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上台的,是陈父。
陈艳青看着他走上台,步子比平时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站在话筒前,半天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拢,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爹走的时候,我没在身边,也不是,我在身边,但是那个时候我太小。”
他的声音有点哑。
“这辈子,我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个坎。”
他顿了顿。
“我闺女建这个养老院,说是为了那些没人照顾的老人。我知道,她也是为了我。”
他转过头,看着台侧的陈艳青。
“青青,爹谢谢你。”
陈艳青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台下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响。
像有人在轻轻鼓掌。
奠基仪式结束后,陈艳青陪着陈父陈母在工地上转。
工人们已经开始干活了,挖掘机轰隆隆地响,一铲一铲挖下去。泥土被翻起来,堆在旁边,像一座小山。
陈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看打桩机,看钢筋,看那些忙碌的工人,一句话没说。
陈母挽着他的胳膊,偶尔停下来,东张西望。
“这个楼,以后就是养老院?”
陈艳青点头。
“计划五层。一楼住不能自理的老人,二楼住半自理的,三楼住能自理的,再往上住一些志愿者和工作人员。”
陈母又问:“那个菜园呢?”
陈艳青指着远处那片刚翻好的地。
“在那儿。让老人自己种菜,种不动了,就坐在旁边看别人种。”
陈母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你爷爷要是看见,该多好。”
陈父没说话。
走到那两棵梧桐树前,他停下来。
两棵小树,一人多高,树干笔直,在风里轻轻摇着。嫩芽已经冒出来了,小小的,绿绿的,像刚睡醒的孩子在伸懒腰。
陈父看着它们,很久没动。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左边的树干。
“左边这棵,有点歪。”
陈艳青愣了一下。
陈父说:“往左偏了一点。得扶正。不然长大了,树是歪的,人就站不正。”
陈艳青的眼眶又红了。
“爹,我明天就让人扶。”
陈父点点头,又摸了摸右边的树。
“这棵直的。挺好。”
他看着那两棵树,很久没动。
“你爷爷要是看见,该多好。”
陈艳青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爹,爷爷他会看见的。”
陈父转过身,看着她。
“青青,你做的事,比赚钱有意义多了。”
他顿了顿。
“你爷爷要是活着,也会为你骄傲。”
陈艳青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陈父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哭。今天是个好日子。”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母站在不远处,看着父女俩,眼眶也红了。
周雄走过来,站在陈母旁边。
“妈,您放心吧。梧桐里,我会帮青子看着的。”
陈母点点头,擦了擦眼睛。
“周雄,谢谢你。”
周雄笑了。
“妈,不用谢。应该的。”
陈艳青站在梧桐树下,看着远处的工地。
挖掘机还在响,工人们还在忙。
她的心里,忽然很安静。
周雄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
陈艳青说:“想我爹刚才说的话。”
周雄等着她说。
陈艳青说:“他说,树歪了,人就站不正。”
她看着那两棵梧桐树。
“雄子,咱们的树,不能歪。”
周雄点点头。
“不会歪的。我盯着。”
陈艳青靠在他肩上。
夕阳慢慢沉下去,沉到山的那一边。
工地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那些被翻开的泥土。
陈艳青轻声说:“雄子,我觉得,我爹心里的那个坎,今天过去了一点。”
周雄点点头。
“嗯,过去了。”
远处的工地上,老刘正指挥工人干活。
他的声音传过来:“左边!再往左一点!对!稳住了!”
陈艳青笑了。
“走吧,回家了。”
周雄牵起她的手。
“好,回家。”
两人一起往工地门口走。
身后,那两棵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
影子拉得很长,像两个站岗的哨兵。
守着这片土地。
守着那些还没来的人。
守着那些还没发生的故事。
晚上,陈艳青和周雄去陈父陈母那边吃饭。
陈母拉着陈艳青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别太累了,注意身体,按时吃饭……”
陈父坐在旁边,没说话。
等陈母说完了,他才开口。
“青青,梧桐里的事,爹帮不上什么忙。但爹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陈艳青看着他。
陈父说:“你做的这件事,是对的。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要做下去。”
他顿了顿。
“你爷爷会为你骄傲的。”
陈艳青点点头。
“爹,我知道。”
回去的路上,陈艳青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周雄开着车,偶尔看她一眼。
“想什么呢?”
陈艳青说:“想我爹刚才说的话。”
“他说,你做的事是对的,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就做下去。”
她转过头,看着周雄。
“雄子,你说,真的是对的吗?”
周雄想了想。
“青子,你还记得G-07刚开工的时候吗?”
陈艳青点头。
“那会儿也有人跟我说,你做的是对的吗?不赚钱,还贴钱,吃力不讨好。我说,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我知道,我想做。”
他顿了顿。
“后来,那个年轻妈妈跟我说,等房子盖好,我儿子就能睡个好觉了。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做对了。”
他看着前方的路。
“梧桐里也是一样的。等有一天,有老人跟你说,谢谢你让我有个家。那一刻,你就知道,你做对了。”
陈艳青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雄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周雄笑了。
“不是知道。是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