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山东当下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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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番说笑,气氛更加轻松。

  钟擎与孙、袁二老同车,其余人等或骑马或乘轿,

  簇拥着王驾,向着登州城行去。

  登州城,作为山东半岛的咽喉、海防重镇,

  在袁可立多年悉心治理下,呈现出一派迥异于内地许多州府的景象。

  城墙高厚,垛口森严,炮台林立,显示着其军事要塞的本质。

  但城内街道却宽敞整洁,青石板路被洒扫得干干净净,两旁店铺林立,旗幌招展。

  虽已近黄昏,街上行人依旧不少,贩夫走卒,

  引车卖浆,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透着北方港口城市特有的活力与烟火气。

  偶尔有披甲执锐的兵士列队巡逻而过,步伐整齐,

  目不斜视,与百姓秋毫无犯。

  沿街可见多处官仓和义仓,仓廪充实,

  不时有官府小吏在张贴安民告示或是平价售粮的布告。

  街角巷尾,也少见流民乞丐,治安显然颇佳。

  袁可立在车中指着窗外景象,对钟擎道:

  “登莱之地,民风悍勇,兼之海贸往来,三教九流混杂,治理不易。

  老夫在此,首重海防与民生。

  海防固,则商路通,商路通则民生可渐苏。

  严保甲,清户口,抑豪强,平粮价,兴修水利,鼓励渔耕。

  虽不敢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但求盗匪潜踪,百姓能得一夕安寝,仓中有隔夜之粮。”

  钟擎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

  袁可立并非一味严刑峻法,而是剿抚结合,

  刚柔并济,将登莱这处军事、经济要冲打理得井井有条,确是大才。

  一行人径直来到登莱经略行辕。

  衙署不算奢华,但气象森严。

  宴席早已备好,虽不算极尽珍馐,但也算丰富实惠,

  以海产、山珍为主,颇具地方风味。

  钟擎不喜奢华,对此安排颇为满意。

  席间,钟擎与孙、袁二老及俞咨皋、周遇吉等人叙了些别后情形,

  问了些辽东、海上近况,气氛融洽。

  饭毕,撤去残席,换上清茶。

  闲谈的气氛渐渐收敛,话题转向了山东的政务与隐忧。

  孙承宗放下茶盏,神色凝重了几分,看向袁可立道:

  “礼卿兄坐镇山东,于地方情弊最为洞悉。

  如今白莲邪教余孽,动静如何?”

  袁可立叹了口气,眉宇间笼罩上一层阴霾:

  “稚绳兄所虑,正是老夫心头大患。

  天启二年那场大乱,虽赖朝廷大军及时扑灭,

  元凶授首,然其遗毒,至今未清。”

  他继续说道:

  “那场祸乱,起于野心之徒借邪教之名,

  蛊惑愚民,烧杀抢掠,荼毒数府,死者枕藉,生灵涂炭。

  可叹后世有些糊涂文人,不察其残民害理之实,不辨其愚弄良善之奸,

  反以‘起事’、‘义举’美化之,真乃是非颠倒,其心可诛!”

  (画外音:

  后世确有一些论述,

  有意无意地淡化白莲教起义过程中的破坏性与邪教本质,

  片面强调其反抗色彩,甚至加以浪漫化描述,

  忽略其对普通百姓造成的深重灾难,

  以及对地方社会经济的巨大破坏,实为不可取。)

  钟擎眼中寒光一闪,他对此自然心知肚明。

  任何时代,试图美化、浪漫化这种以愚昧和破坏为根基的邪教暴乱,不是蠢,就是坏。

  袁可立继续道:

  “如今其骨干虽遭重创,然大小传头、会主,仍有漏网,

  潜藏于郓城、巨野、邹、滕等旧地,乃至运河沿线,

  以行医、祈福、贩货为掩护,暗中串联,其‘竹筹传信’之法,颇为迅捷隐秘。

  更兼近年来北地天时不定,山东亦偶有灾歉,百姓困苦者众,最易被其妖言蛊惑。

  此患不除,山东难有宁日。

  老夫与按察使曾道唯,虽力行清剿,保甲连坐,悬赏缉拿,然其根须已深,恐非一时可绝。”

  孙传庭此时接口道:

  “经略大人所言极是。

  下官在登州推官任上,亦曾审理数起相关案件。

  其教徒行事诡秘,彼此以暗号相连,往往一人被捕,宁死不招,甚是棘手。

  且其教义粗鄙却极具煽动性,许诺‘弥勒降世,明王再生’,

  能予穷苦人虚妄之希望,故屡禁不止。”

  钟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问道:

  “地方官员,于此有何作为?士绅百姓,又是何态度?”

  袁可立道:

  “巡抚吕纯如,主政以‘稳’为先,于清剿邪教一事,多仰赖按察司与各地府县。

  布政使陈其谟,忙于钱粮,对此涉入不深。

  倒是兖州知府曹文衡,因地处昔日乱事中心,

  于防患邪教再起最为上心,整饬保甲,编练乡勇,颇见成效。

  地方士绅,如东平刘三才、章丘张凤翔等,经前番大乱,

  深知邪教之害,多能配合官府,出钱出力,组织团练,护卫乡梓。

  寻常百姓,经此大劫,多数畏之如虎,然总有生计无着、愚昧无知者,易受其诱。”

  钟擎点了点头,将“曹文衡”、“刘三才”等名字记在心中。

  他看向孙承宗和袁可立,缓缓道:

  “邪教之患,如附骨之疽,寻常清剿,只治标,难治本。

  其根源,一在民生多艰,百姓无所依;二在教化不行,愚昧易生妄念。

  欲除此患,非仅凭刀兵律令可竟全功。”

  孙、袁二人皆肃然点头,深以为然。

  他们知道,钟擎既然提起此事,必有深意。

  钟擎对山东的规划很明确,这片号称“圣人故里”的文化大省,必须经历一场彻底的清洗。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最先要剜除的毒疮,

  是那些盘踞在底层、蛊惑民心、动摇根基的邪教妖氛。

  至于曲阜孔府那尊看似光鲜的“泥塑圣人”,钟擎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不是不动,而是时机未到,且有人会替他先搅浑这潭水。

  事实上,针对孔府的暗手早已落下。

  离京之前,钟擎便与魏忠贤有过一番密谈。

  有些事,他这位亲王不方便直接出手,而魏忠贤这条恶犬,干起脏活来最是得心应手。

  钟擎只需稍稍表露对孔府那套“千年道统、与国同休”作派的不耐,

  以及对“圣人后裔”是否真那么“纯粹”的一点“合理怀疑”,

  魏忠贤立刻心领神会,并且发挥出了他惊人的“创造力”和行动力。

  九千岁手下的厂卫番子,本就是造谣中伤、罗织构陷的行家里手。

  这一次,魏忠贤更是亲自盯上了故纸堆。

  也不知他手下那些阴损的文人从哪个犄角旮旯,

  或是干脆凭空杜撰,竟然真的翻腾出了一桩所谓的“南宋旧案”。

  其内容耸人听闻,直指孔府传承正统性的核心:

  宣称有“确凿证据”显示,蒙元入主中原后,为了笼络汉人士子,

  将当时滞留在北方的孔氏嫡系后裔暗中替换,

  用一个不知来历、可能带有蒙古血统的孩童冒名顶替,继承了衍圣公的爵位。

  并信誓旦旦地推论,如今一脉相承的衍圣公,

  其血脉早已不纯,身上恐怕流着蒙古鞑子的血!

  这谣言如同滴入滚油的一瓢冷水,瞬间在士林和市井间炸开。

  其恶毒之处在于,它攻击的是孔府赖以生存千年的根本,血统纯正性与法统神圣性。

  年代久远,涉及异族,真假莫辨,却足够勾起人们最阴暗的窥私欲和破坏欲。

  一时间,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甚嚣尘上,

  从北地到江南,茶楼酒肆,私塾文会,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现任衍圣公孔胤植几乎要疯了。

  他暴跳如雷,气得吐血,召集族老,命令家仆,动用一切关系疯狂辟谣。

  他出具族谱,搬出历代朝廷敕封文书,请托朝中故旧、文坛名宿为自己说话。

  然而,面对这种针对“血统”的模糊指控,

  尤其是牵扯到敏感的民族问题,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越是气急败坏地澄清,旁人看你的眼神就越是古怪,

  仿佛在说“看,他急了,莫非真有鬼?”

  更何况,魏忠贤指挥下的厂卫系统,在暗中不断推波助澜,

  让谣言如同瘟疫般扩散,却又抓不到明确的源头。

  孔胤植焦头烂额,寝食难安。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虫,

  那无形的谣言之丝越缠越紧,几乎要勒断孔府千年声誉的咽喉。

  在这种近乎绝望的处境下,

  他将目光投向了那位如今权倾朝野的稷王钟擎。

  尽管知道此人可能与阉党有染,作风强硬,难以揣度,但孔胤植已别无选择。

  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一次又一次递上拜帖,

  言辞一封比一封恳切卑微,只求能见这位王爷一面。

  他希望,或许这位手握重权的亲王,能够看在“圣人之后”的份上,

  或者出于稳定士林的考虑,出手拉他一把,压住这足以让孔府身败名裂的可怕流言。

  然而,他这份焦急的期盼,注定要落空了。

  钟擎晾着他,就像猫戏老鼠。

  山东的棋盘上,邪教是必须要清除的明子,

  而孔府,则是那颗暂时不动、却早已被阴影笼罩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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