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阁老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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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承宗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殿下问云南之事,问沐家,问朱燮元,

  也问那闵洪学所提的铸钱之议。

  老臣以为,这几件事,归根结底,是‘人’与‘法’两个字。”

  他继续道:

  “先说闵洪学此人。

  此人乃万历二十六年进士,浙江乌程人,出身名门,宦海沉浮多年,

  天启二年起巡抚云南,对滇省情势,可谓了如指掌。”

  “其治滇,确有实绩。”

  孙承宗如数家珍,

  “天启年间,滇省不靖,黔滇交界水西、乌撒诸土司屡叛,滇东北夷患不断。

  闵洪学临危受命,调度布政使谢存仁、参将袁善等,

  督率汉土官兵,数次击破叛军,至天启六年,乱事大体平定。

  此其功一。

  他主持修复、开辟通川、通桂之官道,解决滇道梗阻,便利交通商旅,此其功二。

  会同当时的巡按朱泰祯,奏请于云州、归化等地新设学宫,

  为顺宁、建水等处增广学额,兴教化民,此其功三。

  天启五年,滇省大水,其主持赈济,奏报灾伤,

  请免赋税,踏勘安抚,颇尽心力,此其功四。

  至于整顿吏治,劾罢贪墨,如弹劾都司姚之屏之流,亦见其能。

  此番再提铸钱,虽有其私心,欲借此重获赏识,然其议本身,确为切中滇省时弊。

  云南久用海贝,商贸不便,钱法混乱,若真能铸行铜钱,

  统一币制,于稳定地方、便利民生、彰显朝廷威权,

  长远来看,实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袁可立接过话头,他声音较孙承宗更为清朗:

  “孙阁老所言甚是。

  闵洪学此人,务实干练,善处繁杂边务,此其长。

  然,”

  他话锋微转,

  “此人亦深谙宦海之术,圆滑善变。

  其在滇时,与沐启元表面维持礼节,甚至有过‘水槛赏景’之会,

  暗地里却上疏弹劾沐氏‘援黔不力’,阳奉阴违,手腕玲珑。

  此其短也。至于朱泰祯……”

  提到这个名字,袁可立脸上露出几分赞赏,

  “此人乃万历四十四年进士,海盐人,性刚直,不畏强权。

  天启三年巡按云南,副都御史金瑊拿问沐府凶奴之事,

  彼时情形险恶,沐启元竟调兵炮轰巡按公署以作威胁,

  满城惶恐,独朱泰祯慨然曰:‘吾头可断,法不可挠!’

  正气凛然,终使沐启元气沮撤兵。

  此人执法如山,体恤民瘼,在龙岩知县任上,便以赈灾卓异闻名。

  天启五年滇省大水,其与闵洪学协力救灾,活人无算。

  只是,过于刚直,不知转圜,于这官场之中,难免坎坷。

  后因直言得罪内珰,功绩被抑,乃至贬谪。

  可惜了。”

  钟擎静静听着,孙承宗与袁可立,一唱一和,

  将闵洪学与朱泰祯的优劣长短,说得颇为分明。

  尤其重点提了闵洪学倡议铸钱乃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其回护、说情之意,已十分明显。

  毕竟闵洪学是因“治理不力”被调离巡抚之位,

  如今朱燮元在云南搞得风生水起,更显得闵洪学当初有些“无能”,

  二位阁老是怕自己此番南下,要拿闵洪学开刀,或者彻底冷落此人。

  想到这里,钟擎摇了摇头:

  “二位阁老的意思,本王明白了。”

  他看着孙承宗和袁可立:

  “闵洪学或许有些圆滑,有些私心,朱泰祯或许过于刚直,不知变通。

  但这些,说到底,都是官场里的毛病,是人情世故上的短处。

  他们二人在云南任上,能平定叛乱,能修路兴学,能赈灾恤民,

  闵洪学还敢在沐启元炮轰公署时上疏弹劾,朱泰祯更能说出‘头可断,

  法不可挠’的话,就凭这些,便知他们心里是装着百姓,是肯做实事的官。

  这样的官,有些小毛病,瑕不掩瑜。

  等咱们到了云南,二位阁老若有闲暇,不妨多提点他们几句,

  把那些圆滑世故、或是过于耿介不知转圜的毛病,纠一纠,正一正,也就是了。

  人才难得,肯办事、能办事的人才更难得,总不能因些小过,就一棒子打死。”

  孙承宗与袁可立闻言,神色都是一松。

  钟擎这话,等于是给了闵洪学,甚至也包括朱泰祯,

  一个“观察任用”的机会,不会因其过往“瑕疵”或目前“失势”而弃用。

  这正是他们出言铺垫所求的结果。

  “至于铸钱……”

  钟擎笑了笑,

  “闵洪学看到云南钱法之弊,想法是好的。

  但这铜钱,我看还是算了吧。”

  他接着说道:

  “我大明缺铜,非止一日。

  朝廷屡次想在云南铸钱,为何屡铸屡废?

  除了滇民习用海贝,不信铜钱之外,根源还是铜料不足,

  强要鼓铸,要么偷工减料,成色低劣,百姓更不愿用;

  要么耗费巨资,劳民伤财,最后成了亏本的买卖。

  闵洪学筹了六千两银子作本钱?

  这点银子,在云南那地方,能铸出多少足色的‘天启通宝’?

  又能推行多远?

  只怕是杯水车薪,徒耗钱粮。”

  他继续道:

  “更紧要的是,铸币之权,必须牢牢掌握在朝廷,在陛下手中。

  任何地方,任何个人,都不得私铸。

  这不是信不信任闵洪学或朱燮元的问题,这是规矩,是根本。

  今日允了云南铸,明日广西、广东是不是也要铸?

  九边重镇是不是也可以铸?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再者,他们铸钱,有足够的铜料储备吗?

  有白银或其它实物作为锚定,保证钱币价值吗?

  都没有。这样的钱铸出来,与废铜何异?”

  钟擎摇了摇头:

  “云南缺钱,市面混乱,需要的是稳定、通行、且价值坚实的货币。

  铜钱不合时宜,也不该由地方来办。

  咱们手里,不是有现成的好东西么?”

  他问耶律晖:

  “从山东带出来的那些辉腾银元,还有多少?”

  耶律晖略一思索,回道:

  “回殿下,首批铸造的辉腾银元,

  除去在四川已发行、流通及预留军饷部分,

  目前尚可动用的,约有十五万枚左右。

  后续工匠熟稔,矿料充足,还可加紧鼓铸。”

  “十五万枚,暂时够用了。”

  钟擎点点头,对孙承宗和袁可立,也是在座所有人说道,

  “等我们到了云南,稳定局面后,首要之事,便是在云南推行这辉腾银元。

  成色足,重量准,样式统一,又有四川试行之效在前,

  比那劳民伤财、前途未卜的铜钱,要可靠得多。

  云南的商贸,用这个。

  海贝?让它慢慢成为过去吧。”

  他这番话,等于是彻底否定了闵洪学重铸铜钱的建议,

  但给出了一个更实际、也更有效的替代方案。

  推行朝廷掌控的银元,不仅解决钱法问题,

  更是将云南的金融命脉,逐步收归中枢的重要手段。

  孙承宗与袁可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

  殿下所虑,果然更为深远。

  铸钱是治标,推行朝廷银元,才是治本,且能从根本上加强控制。

  至于闵洪学……殿下既已允了给他机会改正“毛病”,

  那铸钱之议被否,便也算不得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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