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
阿木这声低呼,瞬间让原本就因发现异样而凝重的气氛,变得紧绷如弦。
穆婉晴反应极快,一步跨出,挡在星璇与阿木身前,月白长裙无风自动,清冷月华自她周身浮现,如同一层薄薄的、却坚韧无比的光罩,将四人护在其中。她的目光如电,射向那角落阴影,神识更是如潮水般涌去,仔细探查。
蛮擎低吼一声,巨斧横在胸前,肌肉贲张,铜铃大眼死死盯住阴影,浑身散发出剽悍的气息,仿佛随时准备扑上去将任何异动劈成两半。
星璇脸色微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中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显示出那里地气异常紊乱,隐隐有阴寒、死寂、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邪异气息交织。她强忍着神魂的不适,低声道:“师姐,那里……死气浓郁,但似乎……混杂着别的东西,与这洞中阴气、还有那阴冥芝的异香……都不同。”
阿木被这紧张气氛感染,吓得缩了缩脖子,躲到蛮擎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好奇又害怕地张望。
穆婉晴的神识仔细扫过那角落。灰尘很厚,覆盖了那身影的大半,看轮廓,确是盘膝而坐的人形,头颅低垂,姿态僵硬,了无生机。在其身上,她感应不到任何活物的气息,只有浓重的、积年累月的死寂。但奇怪的是,这死寂之中,又隐隐透出一种历经漫长岁月、却未彻底腐朽的诡异“凝实”感,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定格在了死亡的那一刻。
“像是一具……坐化的遗骸。” 穆婉晴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但此地阴气重,又有异种气息,这遗骸能保存至今,恐怕不简单。都小心些,莫要靠近,也勿要轻易触动。”
众人闻言,心中稍定,但警惕不减。一具不知来历、死因不明、且保存完好的修士遗骸,出现在这诡异的地底洞窟,绝非吉兆。
“师姐,你看那遗骸腰间……” 星璇眼尖,指着阴影中某处。借着月华珠的光芒,隐约可见那遗骸腰间,似乎悬挂着一枚样式古朴的玉佩,以及一个灰扑扑的、巴掌大小的布袋。布袋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角非金非玉的黑色,看材质,竟与他们在水潭边得到的那块魔器碎片,有几分相似!
穆婉晴瞳孔微缩。魔器碎片!这遗骸身上也有?难道……此人便是当年在此陨落的魔修?还是说,他与那魔器有关?
“我过去看看,你们在此戒备。” 穆婉晴艺高人胆大,加上心中疑窦重重,决定靠近查探。月华护罩笼罩全身,她一步步缓缓走向那角落。
越是靠近,那股混杂着阴寒、死寂、以及一丝淡淡邪异的气息便越是明显。那株阴冥芝散发出的甜腥香气,似乎也隐隐朝着遗骸方向飘荡,仿佛受到了某种吸引。漆黑水潭依旧平静无波,倒映着洞顶的微光,却给人一种深不见底的诡异感觉。
穆婉晴在距离遗骸丈许外停下,凝神细看。这确实是一具男性遗骸,身上的衣物早已在漫长岁月中腐朽成灰,紧贴在干瘪的皮肤上,露出下面灰白、布满细微裂痕的骨骼。其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呈一种诡异的灰黑色,如同风干的腊肉,却并未彻底化为枯骨。遗骸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法印,搭在膝上,姿态僵硬。
其腰间,果然悬挂着一枚青色玉佩,玉佩上雕刻着模糊的云纹,灵光早已散尽。而那个灰布小袋,材质似乎非凡,历经岁月仍未彻底腐坏,袋口敞开,能看到里面静静躺着两块婴儿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黑色碎片,其上暗红色的纹路,在微弱光线下,隐隐流转着诡异的光泽,与先前得到的碎片如出一辙!只是这两块碎片更大,散发出的阴邪气息也更加隐晦、深沉。
除此之外,遗骸面前的地面上,还放着一枚巴掌大小、色泽暗淡的玉简,以及一个早已失去灵光、布满裂痕的小巧丹炉。丹炉旁,散落着几块黯淡的、类似灵石碎渣的东西。
“果然是魔器碎片,不止一块。” 穆婉晴心中暗道,目光落在那玉简上。玉简是修士常用以记录信息的载体,或许其中记载了此人的身份、来历,以及此地的秘密。
她并未立刻去动那些东西,而是先以神识仔细探查遗骸及周围,确认并无禁制、陷阱或残存的神魂烙印后,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隔空一引,以一道柔和的月华灵力,托起那枚玉简,飞回手中。
玉简入手冰凉,触感细腻,但灵光全无,显然其中储存的神识信息,也因岁月流逝而变得极不稳定,随时可能消散。
穆婉晴将玉简贴近眉心,分出一缕神识,小心地探入其中。
玉简内,信息已然残缺不全,断断续续,如同破碎的梦境片段。但残留的片段,依旧足以让人拼凑出一些惊心动魄的往事:
“……余‘玄阴上人’座下,炼器执事……奉命携‘九子母阴魂刃’碎片,追索叛徒‘幽泉’至此……落霞山脉,地脉交汇,阴穴隐现……幽泉狡诈,布‘玄阴聚煞阵’,欲借地脉阴煞,重炼魔刃,以抗上尊……余携麾下与之激战于青溪涧……阵破,地脉震荡,阴煞反噬……幽泉重伤遁入地穴,不知所踪……余亦遭重创,魔气侵体,本源受损……不得已,避入此天然阴穴,以残存‘玄阴珠’镇压伤势,延缓魔气侵蚀……然伤势过重,回天乏术……后来者若见此简,当知‘九子母阴魂刃’碎片散落于此山,尤以青溪涧阴穴深处为最……此刃乃上古魔兵,煞气滔天,碎片沾染地脉,日久恐生不测,污染一方……切记,速离此地,或禀报上宗,遣高手以纯阳至宝镇压净化……勿使魔刃重光,遗祸苍生……玄阴宗……炼器执事……墨玦……绝笔……”
信息至此戛然而止,最后的神念波动充满了不甘、悔恨与一丝微弱的警告。
穆婉晴放下玉简,脸色变幻不定。玉简中的信息量不小,也解释了许多疑惑。
“玄阴上人”、“幽泉”、“玄阴宗”、“九子母阴魂刃”……这些名号,她从未听过,显然并非如今月华谷附近地域的宗门势力,很可能是很久以前、甚至不属于当前大域的魔道传承。这遗骸主人“墨玦”,乃是玄阴宗的炼器执事,奉命追捕叛徒“幽泉”至此,双方激战,导致那所谓的上古魔兵“九子母阴魂刃”崩碎,碎片散落,其中主要部分落入了青溪涧的“阴穴”(即水潭下洞穴),污染了地脉。而这墨玦,重伤后逃入此处天然阴穴,试图疗伤,最终伤重不治,坐化于此。他身上的魔器碎片,应该是随身携带的,或者是从战场收集的。那“玄阴珠”想来已随他坐化而耗尽灵力,否则以其镇压,或许他不至于陨落得如此彻底。
“九子母阴魂刃……上古魔兵碎片……” 穆婉晴心中凛然。能被冠以“上古魔兵”之称,且崩碎后碎片就能污染地脉、异化生灵,这魔刃全盛时期该是何等凶威?难怪那怪物如此难缠,难怪苏晴体内的魔气如此精纯难解——那“幽泉”既是玄阴宗叛徒,又携带有魔刃碎片或相关信息,苏晴所中魔气,或许便与此有关!
“师姐,如何?” 星璇见穆婉晴神色凝重,久久不语,忍不住问道。
穆婉晴深吸一口气,将玉简中的信息,简要说与众人听。末了,她沉声道:“此地遗骸,乃古魔道宗门‘玄阴宗’炼器执事墨玦。其与叛徒幽泉激战于青溪涧,导致上古魔兵‘九子母阴魂刃’崩碎,碎片污染地脉。青溪涧水潭下的污染源头,十有八九便是那魔刃的主要碎片,或者其残骸所在。苏晴师妹所中魔气,或许亦与那叛徒‘幽泉’或其传承有关。”
众人听得心惊不已。上古魔兵?魔道叛徒?地脉污染竟是因此而起?这牵扯的因果,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
“那……这尸体怎么办?还有这些碎片?” 蛮擎指着遗骸和其腰间的布袋问道。
穆婉晴沉吟片刻,道:“墨玦虽是魔道中人,但玉简留言有警告后来者之意,且其最终坐化于此,并未为恶。人死债消,我等既受其信息警示,便不应对其遗骸不敬。这些魔器碎片,乃不祥之物,需妥善封印处理,不可任其流落。”
她看向那株异变的阴冥芝和漆黑的潭水,又道:“此洞阴气浓郁,本可孕育阴冥芝这等灵物。但受当年魔气侵染,阴气不纯,这阴冥芝也已变异,带了一丝腥腐邪气,不可再用。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取了所需的地脉石和定神砂,便速速离开。至于这遗骸……就让他在此安息吧。或许,此地的天然阴穴,便是他选择的最终归宿。”
众人皆无异议。虽然对那可能蕴含更多信息的丹炉、灵石碎渣有些好奇,但此地诡异,不宜久留,更不宜多动死者之物,以免引发不测。
当下,穆婉晴再次以月华灵力,小心地将那两块较大的魔器碎片从布袋中取出,与自己携带的那块小碎片放在一起,准备带回以更稳妥的方法封印。至于遗骸本身及其余物品,她未再触动。
然而,就在穆婉晴以灵力包裹着三块魔器碎片,准备将其放入一个特制的、贴了封印符箓的玉盒时,异变突生!
那株变异的阴冥芝,似乎感应到魔器碎片被移动,其顶端的菌盖猛地一颤,那些暗金色的纹路骤然亮起诡异的光芒,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的甜腥异香猛地爆发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洞窟!
与此同时,那原本平静如镜的漆黑水潭,水面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咕嘟咕嘟冒出大量黑色的气泡,一股阴寒刺骨、带着强烈侵蚀性的气息,伴随着阵阵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呜咽的怪响,从潭底深处涌出!
“不好!这阴冥芝和黑潭,与魔器碎片有感应!” 星璇脸色大变,手中罗盘疯狂转动,几乎要脱手飞出。
“吼!” 蛮擎反应极快,巨斧横挥,带起一股劲风,试图驱散那扑鼻而来的甜腥异香,但那香气无形无质,竟能穿透护体灵力,直冲识海,让人头晕目眩。
阿木修为最浅,只是闻到一丝,便觉天旋地转,眼前幻象丛生,吓得连忙屏住呼吸,紧紧抓住蛮擎的衣角。
穆婉晴闷哼一声,月华护罩光芒大放,将那异香和汹涌而来的阴寒气息挡在外面。但她也感到神识微微震荡,那异香竟有惑神之效!而黑潭中涌出的阴寒气息,冰冷刺骨,竟隐隐有冻结灵力、侵蚀护罩的趋势!
“此地不宜久留!速退!” 穆婉晴当机立断,月华灵力一卷,将地上采集的定神砂和地脉石原石尽数收起,同时另一只手打出一道皎洁月光,如同匹练般卷向那株异变的阴冥芝,“此物已生邪异,留之有害,毁去!”
月光匹练击中阴冥芝,那暗紫色的菌盖猛地一颤,发出“吱”的一声尖利怪响,竟如同活物般扭曲起来,暗金色纹路光芒乱闪,甜腥异香更浓。但它终究只是灵植异变,如何抵挡得住穆婉晴含怒一击?顿时被月华之力炸得粉碎,化为一股腥臭的紫黑色浓烟。
浓烟弥漫,与黑潭中涌出的阴寒气息混合,更添诡异。洞窟开始微微震颤,碎石簌簌落下。
“走!” 穆婉晴厉喝一声,月华护罩笼罩众人,转身便向洞口疾退。蛮擎一把将有些发晕的阿木夹在腋下,挥舞巨斧断后。
身后,黑潭翻滚得更加剧烈,隐约可见潭底有幽暗的影子晃动,那股阴寒邪异的气息如同潮水般涌来。洞窟震颤加剧,似乎随时可能坍塌。
众人不敢停留,沿着来路飞速撤退。好在进来时已探明路径,此刻亡命奔逃,速度极快。几个呼吸间,便已冲出狭窄通道,回到了那处有浅潭的山谷。
“快!离开这里!” 星璇脸色苍白,指着“一线天”的缝隙喊道。
众人头也不回,冲入缝隙。身后洞窟方向,传来隆隆的闷响,以及某种低沉的、充满怨恨的嘶鸣,但被厚重的山岩阻隔,渐渐听不真切。
一直冲出一线天,重新回到阳光明媚的山林之中,众人才停下脚步,心有余悸地回头望去。只见“一线天”的缝隙依旧,并无异常声响传出,仿佛刚才洞窟中的惊变只是一场幻觉。
但每个人身上沾染的淡淡甜腥气,以及那深入骨髓的阴寒感,都提醒着他们,刚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好险!” 蛮擎将阿木放下,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瓮声道,“那黑潭底下是什么鬼东西?还有那蘑菇,怎么跟成精了似的?”
阿木脸色发白,拍着胸口,后怕不已。
星璇喘息稍定,心有余悸道:“是了,那阴冥芝生于极阴之地,又常年受魔器碎片散发的邪气侵染,已然生出邪异,与那黑潭、乃至地下的阴煞之气产生了某种联系。我们取走魔器碎片,触动了它的根本,这才引发反噬。那黑潭……恐怕也已不是普通阴穴之水,而是被魔气污染的地阴寒煞汇聚而成。幸好我们退得快,若被缠上,或是那潭底之物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穆婉晴面色沉凝,取出那个贴满封印符箓的玉盒,里面三块大小不一的魔器碎片静静躺着,散发着隐晦的阴邪波动。她迅速盖上盒盖,又加贴了两道封禁符箓,这才稍稍安心。
“此次虽险,但收获不小。不仅寻得了足够的定神砂和地脉石,更弄清了此地铁脉污染的根源,以及苏晴师妹所中魔气的可能来历。” 穆婉晴将玉盒小心收起,看向众人,“此地不可久留,先回草庐。林枫师弟还在等候,需尽快商议净化之策。这魔器碎片,也需仔细研究,或许能找到克制其污染的方法。”
众人点头,不再耽搁,辨认方向,朝着草庐疾行而去。来时探索的轻松心情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紧迫感。上古魔兵碎片污染地脉,异变阴冥芝,诡异黑潭……这落霞山深处,隐藏的秘密和危险,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多、更深。
必须尽快净化青溪涧,然后……远离这是非之地吗?还是说,那“幽泉”的踪迹,苏晴的伤势,以及这上古魔兵碎片背后可能牵扯的更大因果,已经将他们悄然卷入其中?
回程的路上,众人沉默了许多,只有山林间的风,吹动着树叶,沙沙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