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峰,你回来了?”
周莉头上戴着一顶暖和的狗耳帽,脸颊冻得微微泛红,手里握着一把宽大的竹扫把,正一下一下认真清扫着院子里的积雪。这几天接连下雪,院里的积雪几乎全是她默默帮忙打扫的。今天徐峰一早吃过饭就出门了,压根没顾上扫雪这茬,一进院门,却见地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心里顿时一暖。
“嗯呢。”徐峰应了一声,从驴车上轻轻跳下来。
他熟练地拉着驴车,走到院子北面靠墙的位置,把缰绳牢牢拴在木桩上。老驴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安静地站在原地。
周莉放下扫把,快步走了过来,目光一眼就落在了院外的雪爬犁上。只见爬犁上牢牢绑着两只毛色鲜亮的傻狍子,个头都不小,一看就是刚猎到不久的新鲜货。她眼神立刻多了几分担忧,声音也不自觉放轻:“又进山了?”
“徐峰,年前还是少进山为妙,现在大雪封山,听我爹说,一脚踩下去,雪都能没到大腿根,这时候进山太容易出事了。”周莉皱着眉,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心,“你要是真想进山打猎,等开春了,开春之后我让我爹亲自带你去,他经验足,安全。”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周莉早已经把徐峰当成了自己最亲密、最放不下的人。她不怕累,不怕苦,就怕徐峰一时逞强,在深山里出什么意外。真要有个好歹,她连后悔的地方都没有。
徐峰见状,连忙笑着摆了摆手,安抚道:“没,真没深入进山,就是在林子边缘转了转。现在这天气,真往深山里走,能冻死人,连我那几条猎狗都遭不住,我心里有数。”
“今天运气还行,碰上两只傻狍子,顺手拿下了。够黄金、富贵、妲己它们几个兽宠,吃到年前不愁口粮了。”
周莉松了口气,刚想伸手帮忙,把雪爬犁上的狍子抬下来,徐峰却轻轻摆了摆手,指向厨房的方向:“周莉,你先去烧锅,把大锅的水烧热,等会儿我要处理一样东西。”
周莉一愣:“处理什么?”
徐峰压低了一点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熊胆。”
“熊胆?”周莉眼睛猛地睁大,“你……你遇到熊了?”
“嗯呢。”徐峰点头,语气平静,“不是普通黑熊,是一只熊罴。”
“熊罴?!”
周莉当场倒吸一口凉气,惊得咂了咂舌,上下打量着徐峰,脸上全是后怕:“熊罴啊!那玩意儿凶得很,你没伤着你吧?有没有被它扑到?有没有哪里刮到、碰到?”
一连串的关心脱口而出,看得出来是真急了。
“没事,一点伤都没有。”徐峰笑了笑,“你先去烧锅,等忙完,我慢慢给你讲从头到尾的经过。”
周莉这才压下满心的惊忧,连忙转身进了厨房,麻利地往灶台里添柴、点火。不一会儿,灶膛里就燃起明亮的火苗,热气一点点弥漫开来,把整个厨房烘得暖烘烘的。
徐峰这才回身,走到驴车旁,把绑着傻狍子的绳子解开,将两只沉甸甸的狍子拖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他从屋里拿出一把锋利的侵刀,刀刃寒光一闪,干净利落地切开狍子腿,整整切下三条又粗又壮的狍子后腿。
这三条腿,他心里早有安排。
一条给二叔徐军,一条给爷爷徐成功,还有一条,给师傅周炮。
在东北屯子里,人情往来就是这样。有了好东西,第一时间想着家里人、亲近人。吃不吃是他们的事,送不送,是他徐峰的心意。礼数到了,情义才稳。
剩下的狍子肉,徐峰仔细把筋膜多、口感差的部位剔除干净,然后切成大块,整齐地摆在院子里的木板上。东北腊月的天,冷得刺骨,屋外就是天然的超大冰箱,放不了多久,就能冻得硬邦邦,存到开春都不会坏。
忙完这一切,徐峰刚想直起腰歇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周莉清亮的喊声:“徐峰,水开了!”
“来了!”
徐峰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厨房。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枚拳头般大小的金胆。
周莉凑过来一看,瞬间惊住了:“块头这么大?!”
“嗯呢!”徐峰爱不释手地揉了两下,脸上满是成就感,“我也是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么完整、这么大的金胆。”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说:“跟你说,那只熊罴,至少有八百来斤重!”
说完,徐峰嘿嘿一笑,故意问道:“我师傅他老人家,一辈子打过这么大的熊罴没有?”
周莉忍不住笑了,点了点头:“打过,我爹每年都能碰上大家伙。今年三月份刚开春,他就打了一头熊罴,当时开出来的胆是铁胆,个头比你这个还要大一圈呢。”
徐峰本来还想着,拿着这枚金胆,在师傅面前好好嘚瑟一回,长长脸面。结果周莉这话一出,他当场就蔫了,哭笑不得地发现,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人家师傅那是一辈子跑山的老猎户,每年都和熊瞎子打交道,姜还是老的辣。自己这点成绩,在师傅面前,真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徐峰不再多想,把金胆放到烧开的热水里,快速烫洗一遍,简单消毒处理。正常情况下,熊胆要悬挂在房檐下暴晒风干,可现在是腊月寒冬,天寒地冻,太阳弱得可怜,根本晒不透。
“把这胆挂在我屋里房梁下面,冷风一吹,不出三个时辰,准能冻得硬邦邦,跟石头一样,保存个几年都没问题。”徐峰一边说着,一边找了根细绳,把金胆牢牢系好,悬在屋内通风的地方。
处理完熊胆,徐峰回头对周莉道:“你先在家待着,看好门,我出去一趟,去叫二叔和师傅,让他们过来帮我进山抬熊罴。那么大的个头,我一个人可弄不回来。”
说完,徐峰扛起那三条切好的狍子后腿,大步离开了家门。
第一站,先去爷爷徐成功家。
一进门,徐峰就高声喊:“爷!”
爷爷徐成功正坐在炕边抽烟袋,一听是孙子的声音,立刻抬头笑了起来。可当他听徐峰说,在林子里杀了一只八百多斤的熊罴时,老爷子当场激动得手都抖了,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笑得合不拢嘴。
“好孙子!好样的!”老爷子连连点头,满脸骄傲,“你可真给你爷爷挣面子啊!杀得好,杀得好!”
“熊罴那玩意儿,一般猎户都不敢碰,你居然单枪匹马拿下了,出息了!”
“可惜啊,爷爷腿上有伤,走不动远路,不然我非得跟着你们一起进山,亲眼瞧瞧那大家伙不可。”爷爷拍了拍腿,语气里满是遗憾。
徐峰连忙安慰:“爷,您甭操心,等我们把熊罴抬回来,第一时间把熊掌切下来给您送过来,炖得烂烂的,好好补一补。您就甭辛苦跑这一趟了。”
“好,好!真是我的好孙子!”爷爷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心里比自己打到熊罴还高兴。
徐峰把狍子后腿放在桌上,陪爷爷唠了几句家常,便匆匆转身,去找二叔徐军。
一进二叔家的门,徐峰刚把狍子后腿放下,开口说自己杀了一只熊罴,徐军当场就瞪大了眼睛,一副震惊到不行的模样。
刚才还觉得狍子后腿香得不行,这一刻,瞬间就不香了。
“可以啊你小子!”徐军凑上来,上下打量徐峰,“枪是真硬,胆子也大,熊罴都敢单杀!”
别人敢不敢,他不清楚,反正他徐军是不敢。杀一头普通的黑熊都费劲巴拉,又要周旋又要补枪,更何况是杀一头八百来斤的成年熊罴?那玩意儿一巴掌能把人拍晕,皮糙肉厚,一般子弹打上去,都未必能立刻致命。
整个虎口屯,敢单枪匹马进深山杀熊罴的猎户,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徐峰笑了笑:“二叔,你先去屯里叫上几个手脚利索的人,等会儿咱们一起进山抬熊罴。我去师傅那边一趟,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让他也乐呵乐呵。”
“行,去吧去吧!”徐军大手一挥,满口答应,“你尽管去,人交给我,保证给你叫得齐齐整整!”
徐峰刚离开,徐军就一个人坐在炕上,忍不住嘿嘿傻笑起来,越想越激动。
“用不了多久,咱们虎口屯,又要出一位新‘徐炮’了!”
早年,“徐炮”这个名头,是喊他爹徐成功的。老爷子年轻时枪法准,胆子大,进山就没有空着手回来的时候,熊、野猪、狍子、鹿,什么都打过,是整个屯里公认的头号猎户。
可惜后来腿受了重伤,这四五年里,再也没拿下过什么大货,也很少再进深山。嘴上大家还喊着“徐炮”,可心里都明白,老爷子已经力不从心了。
不过现在,不用担心了。
他侄子徐峰,年纪轻轻,枪法好、脑子活、胆子大、心思细,这一次单杀熊罴,就是最好的证明。
以后,徐峰就是虎口屯新的“徐炮”!
想到这里,徐军心里美滋滋的,起身就往外走,挨家挨户去喊人帮忙。
另一边,徐峰已经扛着最后一条狍子后腿,来到了师傅周炮家门口。他抬手敲了敲门,高声喊:“师傅,师傅!”
屋内,周炮正坐在炕边打盹,一听是徐峰的声音,立刻精神一振,连忙招呼:“进来,进来!”
徐峰推门而入,把狍子后腿往桌上一放。
周炮瞥了一眼,笑骂:“呦呵,狍子后腿?你小子不会是手痒,又偷偷进山了吧?”
“没真进山,就在北面林子边上转了转。”徐峰嘿嘿一笑,不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师傅,今天我杀了一只熊罴!”
这话一出,周炮握着滤嘴烟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抬眼看向徐峰:“北面林子碰到的?”
不过,他也仅仅只是惊讶而已,并没有觉得难以置信。
自己徒弟是什么实力,他这个当师傅的,心里比谁都清楚。
徐峰枪法准、冷静、不莽撞,除了深山经验比不上那些几十年的老跑山、老赶山猎户,真刀真枪硬碰硬,完全不虚任何人。所以,徐峰能杀掉一只熊罴,在周炮看来,是实力使然,不算离谱。
“嗯,凑巧碰上的。”徐峰点头,“让我迎面撞上,没给它跑的机会,被我突突了四十发子弹,直接干掉了。头骨都给它打碎了,血流了一地,当场就没气了。”
周炮听完,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一脸心疼又无奈:“你小子,也太浪费子弹了。”
“下次再遇到熊罴,尽量控制在十发子弹之内,一梭子解决。做不到,那就说明你的枪法和心态,还得继续练!”
周炮这么说,不是挑剔,而是真心为徐峰好。
深山老林里,危险不只有熊罴。还有千斤以上的猪王,还有让人闻之色变的山君——老虎。尤其是猪王,那玩意儿比熊罴难打十倍。体重上千斤,皮厚肉硬,一声吼,附近的野猪全都围过来,层层叠叠,跟活盔甲一样,猎户很难靠近,更别说一枪致命。
就徐峰目前所知,整个东北一带,还没有人真正单杀过猪王。
周炮吐出一口烟圈,神色恢复平静,继续问道:“对了,那只熊罴,多少斤?”
“估摸八百来斤吧。”徐峰回道。
“个头不小。”周炮点点头。
在山里,超过六百五十斤的棕熊,就可以被称为熊罴。体重最大的熊罴,能达到上千斤,七八百斤的,已经是实打实的大家伙。
周炮不再多问,当即下炕,蹬上那双结实的军大靴:“走,带我去瞧瞧。”
徐峰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那个……师傅,我还没把它从林子里面抬出来呢。”
周炮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嗨,多大点事!走走走,我帮你!”
“用不用我再叫几个人?”
“不用麻烦,二叔已经去叫人了。”
“那还等啥,走着!”周炮拿起挂在墙上的棉袄披上,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期待,“今天我倒要好好瞧瞧,你小子拿下的这只八百来斤重的熊罴,到底有多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