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筑设计的总部大楼立在云港东海岸,二十七到三十层。
整栋楼的玻璃幕墙,映着上午十点的阳光,把蓝天碧海都揉进了建筑轮廓里。
王鸿飞走进旋转门时,前台姑娘抬头看了他三秒——白衬衫熨得笔挺,西装裤线利落分明,手里拎着的公文包是个低调的意大利牌子,质感藏都藏不住。
她压根没认出这个年轻人,毕竟,眼前的他,和一年前那个穿着洗白t恤、背着旧双肩包、略显局促的青年,早已云泥有别。
“王先生,林董在等您。”姑娘连忙起身引路,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脚步都放轻了些。
电梯直达顶层,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是深胡桃木色的实木门,上面用鎏金字体刻着“林国栋”三个字,旁边还缀着一行小篆:筑梦于心。笔锋温润,藏着几分文人的雅致。
王鸿飞轻轻推门进去。
第一眼撞进眼里的,是整面墙的落地窗。
窗外就是云港湾。
深蓝的海水卷着细碎的浪花,白色的码头泊着几艘渔船,远处帆船点点,海鸥低低掠过海面,翅尖沾着细碎的金光。潮气混着淡淡的咸腥味,从微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是云港独有的味道。
办公室宽敞却不空旷,布置得极雅致。
左侧是一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建筑设计图册、线装古籍,还有一摞摞泛黄的获奖证书,整整齐齐码到顶;右侧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题款都是当代大家,笔墨间透着悠远意境。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花梨木办公桌,桌面上除了电脑和几份规整的文件,还放着一盆文竹,枝叶舒展,长势极好,添了几分生机。
林国栋就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
五十五岁的男人,气色确实不好——眼袋浮肿,脸色泛着病态的灰黄,手指关节有些肿大,想来是肝病缠身许久。
但他坐得依旧笔直,身上穿一件合身的深灰色中式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依旧带着掌舵企业多年的锐利,没半分垂暮之气。
“来了?”林国栋开口,声音略带沙哑,却中气尚可,没显出颓态。
他抬手,在桌面上某个隐藏的面板上轻轻按了一下。“咔哒”一声轻响,办公室的门自动合紧;与此同时,两侧的电动窗帘缓缓拉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唯独对着大海的那扇窗还开着,海风依旧慢悠悠地吹进来,拂动桌角的文件。
王鸿飞站在原地,微微颔首:“林董。”
林国栋又按了一下面板,那扇看似完整的落地窗,竟缓缓向两侧滑开——原来那不是窗,是一道隐藏的玻璃门。门外是个不小的露台,铺着深棕色的防腐木地板,摆着一把白色遮阳伞和一套藤编桌椅。再往远,就是无垠无际的大海,浪涛声隐约传来。
“过来坐。”林国栋起身,脚步有些慢,却还算稳健。他走到露台上,在藤椅里坐下,长长舒了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几分重担,能好好透口气。
王鸿飞没急着跟过去。
他先走到办公室右侧的吧台——整面墙的实木酒柜擦得锃亮,里面却空空如也,只摆着几罐茶叶,标签清晰可见:龙井、普洱、铁观音、金骏眉。
他略一思索,选了金骏眉——红茶性温,对肝病患者相对友好。
烧水、温壶、取茶,动作不算精通,却每一步都格外认真。滚烫的热水冲进白瓷壶里,醇厚的茶香瞬间漫开来,混着蜜香与淡淡的果香,驱散了办公室里的微凉。
他端着托盘走出去,上面放着茶壶和两个白瓷杯,先给林国栋倒了一杯,双手递过去,声音放轻:“林董,小心烫。”
做完这些,他才给自己倒了一杯,在对面的藤椅里坐下,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林国栋端起茶杯,没喝,先深深看了王鸿飞一眼,忽然笑了:“鸿飞啊,去宁州这一年,你变化是真不小。”
王鸿飞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没接话,只静静听着。
“以前就是个土里土气的小伙子,眼里带着股韧劲,却也藏着局促。”林国栋吹了吹茶沫,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现在倒好,脱胎换骨,浑身上下都透着商业精英的样子,也沉稳多了。”
“您过奖了。”王鸿飞声音平稳,没有丝毫得意,“不过是经历多了些,学着沉稳罢了。”
林国栋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缓慢,像是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他开口,语气沉了些:“最让我惊讶的是,现在圈子里都在传——你是董怀深的私生子。这个事,是真的假的?”
海风吹过,卷着一张纸巾从桌上飘起,落在露台的地板上。
王鸿飞弯腰捡起来,仔细折好,放在桌角,然后才抬头,看着林国栋的眼睛,语气平静:“都说谣言止于智者,我相信林董您有自己的判断。”
林国栋笑了,笑声有些干涩,却没再追问:“以前我女儿问过我,是谁把你推荐过来陪她的,我当时想了半天都没回想起来。”他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直到听了这个传言,我才反应过来——可不就是董怀深推荐的嘛。”
王鸿飞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波澜。
“这个老董,一辈子都这么狡猾。”林国栋摇了摇头,语气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惺惺相惜,“早说你是他的私生子,我怎么也要对你再好一点。以前有怠慢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对不住了。”
这话听着客气,王鸿飞也听出了试探——试探他的底气,试探他与董怀深的关系,也试探他来明筑的心思。
他缓缓放下茶杯,声音格外认真:“林董,我认识您的时候,从来没见过董怀深董事长。在我心里,他一直资助我读书,鼓励我走出大山,是我的‘安心先生’,仅此而已。”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诚恳,半真半假:“您是‘安心先生’之外,对我最好的长辈。能认识您,能认识晚星,是我的福气。”
林国栋盯着他看了几秒。片刻后,他靠回椅背,摆了摆手:“行了,客套话不多说。你是董怀深私生子这个身份,算是把森森的陈董彻底得罪了。当然,这不怪你,你也没得选。”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些,带着几分无奈:“而且,圈子里的人也确实觉得,陈董这点做得不近人情。说实在的,我本来也不愿意得罪森森,更没想过让你来明筑上班的。”
王鸿飞心里微微一沉——他知道林国栋的顾虑,明筑依赖森森的板材供应,得罪森森,对明筑没好处。可没等他开口,林国栋的话就转了弯。
“但我那个姑娘相中你了。”林国栋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眼里满是宠溺,“晚晚的脾气,你也知道,倔得像头牛,可偏偏就听你的。真是老话说的,一物降一物。”
王鸿飞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轻轻点头:“林董,我明白您的意思。我来了明筑,就一定会好好干,不辜负您的信任,也不辜负晚星的推荐。”
“我知道你有才干,也有野心。”林国栋看着他,眼神锐利起来,“在森森那一年,森森的业务蒸蒸日上,外面人都说是森森的少东家董屿默有才干,能扛事——”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里掠过复杂的情绪,有怅然,有遗憾,有愧疚,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语气也慢了下来,无限感慨:“但我明白,这里面少不了你的辅佐。说起来,晚晚要是个男孩,或者旭阳还在我身边,明筑这个担子,也能像董屿默帮着陈奥莉那样,帮我抗一抗了。”
王鸿飞沉默了一瞬,他知道林家不足为外人道的不堪往事,只静静陪着,任由海风带着这份感慨,慢慢散开。
林国栋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失言,轻轻叹了口气,摆摆手,把话题拉了回来:“我现在年纪不算大,但身体不好,你也是知道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肝区,言语里有几分无力,“干事情,再也不能像你们年轻人这样,有热情、有干劲,能拼能闯了。你来了,就是我的左膀右臂。”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道:“你先在明筑各个部门转转,熟悉一下公司的业务、人员和流程,然后给我交一份改进方案。”
“明白。”王鸿飞点头应下,语气坚定。
“但是有一点,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林国栋忽然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严肃起来,“明筑和森森不一样。森森一门心思要上市,要融资,要扩大规模,追求的是短期的利益和股价。但明筑,我不打算上市。”
他看向远方的大海,眼神悠远而坚定:“我要的是一家能安安稳稳传下去的公司,是实实在在的产业,不是一堆冰冷的股票代码。懂吗?”
“懂。”王鸿飞毫不犹豫地应下,“三天,最晚一周,我一定把改进方案送到您手里。”
林国栋笑了,这次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满脸欣慰:“年轻人就是不一样,有冲劲,看着就招人喜欢。”
他端起茶杯,又看了眼海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明筑越来越好,将来给晚晚的嫁妆,才能更丰厚些。你说是吧?”
这话听着随意,王鸿飞却瞬间听懂了——这是默许,默许他和林晚星在一起,默许他将来可能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甚至默许他,将来接过明筑的担子。
他喉咙微微发紧,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语气郑重:“谢谢林董抬爱,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什么林董林董的,听着怪生分的。”林国栋摆摆手,语气亲切了许多,“我比董怀深小一岁,没人的时候,你叫我林叔就行。”
顿了顿,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补充:“没准过两年,就得改口叫岳父了也不一定。”
王鸿飞的耳根微微发热,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沉稳,低声应道:“是,林叔。”
他稳了稳心神,想起明筑的管理层,轻声问道:“林叔,我要不要先去和黎总监打个招呼?”
黎曼,明筑名义上的财务总监,也是林晚星的小后妈。
一提及黎曼,林国栋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话语里满是不耐和嫌弃:“不用。除了吃喝玩乐、挥霍钱财,她还懂什么?论心思、论能力,一点都比不上晚晚的妈妈。”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这几天也看不到她。她昨天晚上,匆匆忙忙就走了,说是要去韩国整容,整天净干些不着调的事。”
王鸿飞心里一动——整容?偏偏在这个时候?他心里掠过一丝疑虑,却没表现出来,只是轻轻点头:“好,那等黎总监回来,我再去拜访。”
又坐了一会儿,海风渐渐大了起来,林国栋怕吹感冒,脸色也微微发白。
王鸿飞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动作轻柔,生怕碰着他。
林国栋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从抽屉里拿出药盒,倒出几粒白色的药片,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不到十分钟,林国栋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连日操劳,加上身体不适,他竟靠着沙发睡着了。
王鸿飞从柜子里找了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他,然后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外,秘书已经等候多时,手里拿着一张门禁卡和一份文件,恭敬地递过来:“王总,这是您的办公室门禁卡,还有权限开通确认单。林董交代了,您拥有除他本人和黎总监之外的最高管理权限,职位暂定为‘总经理特别助理’,年薪暂定六十万,具体薪资,等您的改进方案出来后,再做调整。”
2019年的云港,这样的薪资待遇,已然算得上相当优厚。
王鸿飞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也多了几分底气,郑重地接过门禁卡和文件:“谢谢。”
明筑给王鸿飞安排的住处,离公司很近,步行十分钟就能到。
那是一套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房子,装修精致得完全不像出租房——智能灯光系统、电动窗帘、嵌入式家电一应俱全,连马桶都是智能款,客厅的整面落地窗推开,就能望见远处的海面,视野极佳。
秘书说,这是明筑的智能家居样板间,一直空着,便让他先住下,省得再费心找房子。
王鸿飞把背包放下,环顾四周,心里满是感慨。在森森的时候,他和李静宇合租在一间老破小里,卫生间要排队用,夏天空调制冷差,晚上还能听到隔壁的噪音;而现在,按下墙上的面板,窗帘自动拉开,金色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映得海面泛着粼粼波光,连风都带着几分惬意。
这种被重视、被认可的感觉,让他紧绷了许久的心,终于松了些,暖暖的。
他把装着小白鼠的笼子,轻轻拎到窗边的阳光下。阳光正好,“晚晚”在笼子里转了一圈,嗅了嗅食槽里的鼠粮,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依旧是那副懒洋洋、怯生生的样子。
王鸿飞拿了湿巾,慢慢擦拭着笼子的金属条和食槽,动作轻柔。
他特意给“晚晚”换了个新笼子,里面添了跑轮、小秋千和棉制睡窝,下面铺了一层干净的木屑,算是给它安了个安稳的小家。
正擦着,门口的门禁突然响了起来,墙上的可视屏幕亮了起来,显示着门口站着的人。王鸿飞看了一眼,瞬间愣住了——李静宇?
他连忙按下开门键,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李哥?你怎么来了?”
两分钟后,电梯门打开,李静宇走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滴滴专车司机的制服,白衬衣皱巴巴的,白手套沾了点污渍,领带歪在一边,头发也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手里还攥着个磨得发亮的半旧公文包,浑身都透着一股狼狈。
“送个客人来云港。”李静宇扯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声音嘶哑得厉害,“长途,能多挣点钱。”
王鸿飞侧身让他进来,指了指玄关的柜子:“没事,进来坐。拖鞋在柜子里,随便换一双。”
李静宇换了鞋,走进客厅,眼睛忍不住四下打量着,看着屋里崭新的家具、智能的设备,脚步都变得局促起来,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窗边的鼠笼上,满是疑惑:“你怎么养了个老鼠当宠物?”
“嗯。”王鸿飞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语气柔和,“晚星实验室里的,她舍不得让它做手术,就让我帮忙带着。”
提到林晚星,李静宇的眼神闪了闪,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接话,只是低着头,默默接过水杯。
王鸿飞又递了一根烟给他,李静宇接过,刚想点燃,看了眼屋里崭新的家具和干净的地板,又默默把烟放下了,语气有些局促:“算了,别给你屋里留味儿,怪可惜的。”
“没事,去阳台吧。”王鸿飞笑了笑,率先走向阳台,“阳台没封窗,吹吹风,也不耽误你抽烟。”
两人走到阳台,海风直接吹进来,带着浓浓的潮气和淡淡的鱼腥味,瞬间驱散了屋里的闷热。
王鸿飞点燃一根烟,递给李静宇,自己也点了一根,烟雾刚飘起来,就被海风卷走,消散在空气里。
“那边,”王鸿飞指着沿海公路的方向,怀念着大学时光,“坐公交车五站,就是云港大学。我以前没去宁州的时候,经常沿着那条路跑步,吹着海风,心里特别踏实。”
李静宇没应声,只是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神色凝重。王鸿飞一支烟还没抽完,他已经抽了三支,烟头在旁边的一次性纸杯里,堆成了小小的一堆。
气氛有些沉闷,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怪异。
王鸿飞看着他疲惫又凝重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问道:“李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要是有难处,就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李静宇猛地摇头,又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语气勉强:“能有什么事,就是跑长途太累了,没休息好。”
可他眼底的疲惫和慌乱,却藏不住——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硬挤出来的,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直视王鸿飞的眼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海风吹得有些凉了。王鸿飞拿出手机,点了外卖,都是云港的特色小吃:海鲜炒饭和辣炒蛤蜊,还有一份清淡的冬瓜汤,想着李静宇跑长途辛苦,能吃得舒服些。
外卖送到后,两人坐在餐桌旁吃饭。李静宇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可全程没怎么说话,筷子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害怕什么,神色不安。
吃完饭,王鸿飞收拾桌子,看着李静宇依旧不安的样子,轻声说道:“李哥,今晚就住这儿吧。次卧空着,收拾得很干净,你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走也不迟。”
李静宇沉默了几秒,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几分防备,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行,那就麻烦你了。”
晚上九点,王鸿飞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明筑的相关资料。屏幕上跳出一张张财务报表、项目清单和人员架构图,他看得极快,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遇到关键数据和不合理的地方,便随手标注,屏幕上的表格,很快被密密麻麻的批注填满。
李静宇一直待在阳台上,没进来。
王鸿飞抬头看了一眼,夜色里,那个背影显得格外单薄、孤寂,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映着他落寞的轮廓,海风卷着他的影子,显得格外凄凉。
又过了一个小时,王鸿飞终于做完了初步的分析,正准备起身倒杯水,身后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李静宇走进来,眼睛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痕——不知道是海风带来的水汽,是汗水,还是压抑许久的泪水。
李静宇在王鸿飞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头深深埋着,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下一秒,毫无预兆地,他“哇”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小声的啜泣,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出来的嚎哭,声音嘶哑难听,混着海风的呜咽,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让人心疼。
王鸿飞彻底愣住了。
他认识李静宇一年多,从来没见这个男人哭过。哪怕是上次,被陈奥莉设计,差点被弄进看守所,李静宇也只是骂了几句脏话,转身就继续跑滴滴、赚外快,从来没在人前示弱过。
“李哥?”王鸿飞连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急切,“你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
李静宇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狼狈不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哽咽声,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猛地抓住王鸿飞的胳膊,手指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王鸿飞的皮肉里,声音破碎得像玻璃渣,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鸿飞……盼盼……盼盼他……他被确诊孤独症……孤独症……孤独症啊……”
王鸿飞心里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瞬间僵住了。
盼盼。
他知道,那是李静宇的独子,才半岁多一点,眉眼弯弯,可爱得很,上次见面的时候,李静宇还说他很乖很听话。
阳台的风突然变得狂暴起来,吹得窗户“哐当”一声响,像是要被吹破一样。鼠笼里的“晚晚”被惊醒,在笼子里焦躁地转圈、撞着金属条,吱吱的叫声尖锐又刺耳,搅得人心烦意乱。
王鸿飞看着李静宇崩溃痛哭的脸,又看了眼窗外漆黑的海面,浪涛拍打着海岸,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忽然意识到,云港的夜,从来都不平静。那些隐藏在海面之下的暗流,那些藏在人心深处的痛苦与挣扎,终究会在某个时刻,汹涌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