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清冽回甘,可他的心思显然不在茶上。
楚昭宁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只拿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喝着。
她知道,他有话要说。
果然,过了一会儿,太子放下茶盏,开口道:“煦儿今儿,表现不错。”
楚昭宁抬起头,等着下文。
太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像是在回忆什么:“今儿在鸿胪寺,他站了一个时辰,一动不动。”
说到这里,他嘴角微微翘起,“那么小的孩子,换做旁人,早该腿酸脚麻坐立不安了。”
“他倒好,愣是站得笔直,跟棵小松树似的。”
楚昭宁眼里漾出笑意:“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
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泛起一阵心疼。
“张嵘提到扶桑国使节被拒的事。”太子顿了顿,“回来的路上,煦儿问我,为什么不让他们来。”
楚昭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太子:“他怎么说的?”
太子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可楚昭宁看见了,那是父亲提起长子时,特有的欣慰。
“他说,扶桑一边抢咱们的船,一边想派人来朝贡,不是诚心。……”
太子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太子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微凉,可他浑然不觉。
楚昭宁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母亲特有的那种柔软。
“这孩子,”她轻声道,“比我想的想得深。”
太子点点头,目光落在茶盏里:“是比我想的也想得深。”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烛火轻轻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楚昭宁望着那跳动的烛火,忽然想起萧承煦小时候的模样。
那会儿他才三岁,被抱去养心殿听政,回来问她:“母妃,为什么皇祖父听那些人说话的时候,一直皱着眉头?”
如今一转眼,那孩子已经能想这么深了。
她正想着,忽然开口道:“扶桑的事,其实我也一直在想。”
太子抬起眼,看着她。
“我们准备了这么久,舰船、水师、人员,都齐了。”
楚昭宁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谁知道他们不来了。”
太子的眉头微微蹙起。
扶桑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
海盗袭扰沿海,劫掠商船,杀伤百姓,这些年积下的账,厚厚一摞。
单是浙江、福建两省,每年报上来的损失,就够让人心疼的。
去年冬天那一次,七艘商船被劫,三十多个渔民被杀,消息传回来时,朝堂上一片哗然,太子更是气得一宿没睡。
为了这个,他们筹备了将近一年。
去年开始,北洋舰队的官兵日夜操练,火炮、火铳、跳帮、接舷,一项一项练,练了大半年。
前几个月,舰队出海演习,遇上台风,硬是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楚临岳回来禀报时说,将士们的心气儿,已经练出来了。
人员,东宫暗卫统领冥伟亲自挑了一批人,学了几个月扶桑话,摸清了扶桑沿海的地形、港口、城池。
连石见银山的位置,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差一个由头。
去年冬天那事,本来是最好的机会。
连兵部赵尚书都当场请旨出兵,李东阳却说藩国之事不可轻启战端,吵了三天,最后不了了之。
可那次,让太子和楚昭宁看到了机会。
只要扶桑再闹一次,只要他们再杀几个人,再抢几艘船,朝堂上就没有人能压得住出兵的声音。
于是他们开始准备。
等扶桑来,等他们动手,等那个时机。
可谁知道,扶桑忽然老实了。
从开春到现在,大半年了,沿海一份海盗劫掠的奏报都没有。
浙江布政司的密报说,扶桑那边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约束起海盗来,还抓了几个头目,砍了头,挂在港口示众。
楚昭宁听到这消息时,愣了半天,半晌才说出一句话:“他们倒学乖了。”
“煦儿说得对,”她说道,“他们只是怕了,不是真心悔过。可他们这一怕,倒把咱们架在这儿了。”
太子点了点头。
准备了这么久,箭在弦上,却发不出去。
这种感觉,比打输了还难受。
“我二哥那边怎么说?”楚昭宁问道。
楚临岳是北洋舰队左副都督,水师的操练、装备、人员,都是他在抓。
“他说将士们心气儿正高,天天盼着出海。”太子回道。
“上个月他还来问,说什么时候能动手。我说再等等,他急得直跺脚。”
楚昭宁忍不住笑了。
她二哥那人,从小就是个急性子。
十三岁跟着祖父在北疆征战,一打仗就来劲儿。
太子继续说道,“上回在内阁议事,赵尚书还提了一嘴,说水师练好了不拿出来用,留着过年?”
“被李东阳呛了一句,说藩国之事不可轻启战端。两人又吵了一架,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最后还是父皇制止,才算完。”
楚昭宁摇了摇头。
李东阳那人,凡事只要跟兵事沾边,他总要出来说几句不可轻启战端、以和为贵之类的话。
骨子里头,缺那么点风骨。
至于徽文帝,他比谁都清楚,可他是皇帝,要考虑的东西更多。
朝堂上的声音、藩国的态度、天下的议论,都得掂量。
不是不想打,是不能轻易打。
太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微苦,却让她更清醒了些。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又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这回是三下,三更天了。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楚昭宁站起身,说道:“不早了,该歇了。”
太子点了点头:“嗯,歇了吧。”
两人起身,往里走。
烛火在他们身后轻轻摇曳,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最后融进夜色里。
外头,夜风渐起,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