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里,檀香袅袅,熏得人昏昏欲睡。
窗户半掩着,透进来的阳光被窗纱滤过,软软地铺在地上。
徽文帝靠在软枕上,盖着明黄的缎被,脸色确实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一群人鱼贯而入,跪下行礼。
衣袍窸窸窣窣的声音响成一片,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
徽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那目光,从懿王萧瑾云看到孝王萧瑾砚,从孝王看到恪王萧瑾恪,最后落在肃王萧瑾琰身上。
萧瑾琰跪在那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他的肩膀,微微绷紧,像是绷着一根弦。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既盼着父皇开口,又怕父皇开口。
他不知道父皇听见了多少,也不知道父皇会说什么。
徽文帝看了他很久,很久,久到殿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久到萧瑾琰的背上沁出了一层细汗,那汗顺着脊梁往下淌,痒痒的,可他不敢动。
久到张璁的膝盖都跪得有些发麻,可他也不敢动。久到赵贞吉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然后,徽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站成一排,低垂着头,余光却忍不住往徽文帝的方向瞄。
有的瞄他的脸色,有的瞄他的眼神,有的瞄他盖着的被子,想从那被子的起伏里,看出点端倪。
有几个眼尖的,不经意间看见旁边的案几上,放着一本书,书页朝下,盖在那儿,像是刚看完随手放的。
萧瑾琰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本书上。
他站得近,看得清楚,那是一本话本子,封面上印着几个字,玉茗新编。
他愣住了。
话本子?父皇在养心殿养病,在看话本子?看这种市井里传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忍不住抬头,飞快地瞄了一眼徽文帝的脸色。
那张脸,确实有些苍白,嘴唇也有些干,可那精神头,看着还不错,不像是大病的样子。
萧瑾琰心里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那些念头,那些盘算,那些这些天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东西,忽然间像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徽文帝看着他们,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那玩味很淡,淡得几乎听不出来:“看够了?”
众人一愣,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几个胆子小的,膝盖一软,差点又要跪下。
徽文帝又道,语气淡淡的:“看够了就退下吧。朕乏了。”
萧瑾琰急了,上前一步,那步子迈得急,差点踩着自己的袍角:“父皇,儿臣……”
“退下。”徽文帝打断他。
萧瑾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父皇那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喉咙动了动,躬下身去,深深行了一礼:“是,儿臣告退。”
张璁领着几位阁老也行了礼,躬着身子,一步一步退了出去。
萧瑾琰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徽文帝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那个案几上,落在那本盖着的话本子上,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萧瑾琰心里那个疑问,更深了。
他转过身,出了殿门。外面的日头还是那么毒,可他觉得,背上凉飕飕的。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张璁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可他那脑子里,转得比谁都快。
他想起刚才殿里的情形,想起徽文帝那眼神,想起那本盖着的话本子。
张璁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皇上这病,怕是有蹊跷。
可他不敢往下想。
殿内,太子还站在那儿。
徽文帝靠在软枕上,目光扫过他,忽然开口:“你也退下吧。去处理折子吧,别在这儿待着。”
太子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是,儿臣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父皇靠在软枕上,眼睛望着殿顶的藻井,望着那上面的金龙戏珠。
那金龙张牙舞爪的,涂着金粉,在暗沉沉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
那身影,在这空旷的殿里,显得那么孤独,那么苍老。
太子心里一酸,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赶紧转过头,推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日头晒得有点暖,可他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想起父皇刚才的眼神,想起父皇看萧瑾琰时那一闪而过的复杂。
那眼神里,有失望,有痛心,有无奈,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让他心里堵得慌。
他忽然明白,父皇心里一定很难受。
自己的儿子,为了那个位子,为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惜勾结外敌。
这种事,换做任何一个父亲,都受不了。
他想着,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可他不知道的是,父皇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殿内,徽文帝闭着眼睛,躺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伸手拿过那本话本子,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
那上面写着:
“……却说那老员外一病不起,几个儿子天天来问安,问得他头疼。”
“有一日,他终于忍不住了,把几个儿子叫到跟前,说:‘你们一个个的,是真担心我,还是担心我死了分不着家产?’”
“几个儿子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老员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都给我滚出去,让我清静清静。’……”
徽文帝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很快消散了。
他放下话本子,重新靠回软枕上,望着殿顶的藻井,望着那上面的金龙戏珠,又出了神。
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是失望,是无奈,是悲哀,还是别的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像烧着了一样。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