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张璁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赵贞吉、李东阳、庄瑜三人。
四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闷响,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人心上。
出了宫门,张璁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朱红大门。
门上的铜钉在夕阳里泛着暗沉沉的光,像一只只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们。
“张阁老,”赵贞吉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借一步说话?”
张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东阳和庄瑜,点了点头:“去内阁值房吧。”
内阁值房在东角门内,是一排五间的平房,灰瓦青墙,看着不起眼,却是整个大周朝权力最集中的地方。
门口站着两个小吏,见几位阁老回来,连忙躬身行礼。
张璁摆摆手,推门进了正堂。
正堂不大,摆着一张长案,几把椅子,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先帝御笔亲题的“清慎勤”三个大字,墨迹已经有些发黄。
四个人各自落座。小吏端上茶来,又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安静了片刻。
庄瑜第一个忍不住,他一巴掌拍在扶手上,胡子都翘了起来:“肃王今日太过分了。”
“当着我们这些外臣的面,逼问太子,那是做弟弟该说的话吗?”
赵贞吉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只是低头喝茶,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
李东阳慢悠悠地捋着胡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眼神,深得像两口古井。
张璁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看了一眼庄瑜,说道:“庄大人,消消气。肃王也是关心则乱嘛。”
庄瑜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张璁又重新端起茶盏,两眼望着窗外,没说话。
赵贞吉左右看了看,说道:“那话本子……”
说完又轮流看了几人一眼。
李东阳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开口:“赵大人是想说,那话本子,是皇上故意放在那儿的?”
赵贞吉没想到李东阳那么直接,愣了会,摇头说道:“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张璁摆了摆手:“好了,都少说两句。”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今日的事,我们都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别往外传。”
“皇上既然召见了,那就是没事。大家该干嘛干嘛去。”
庄瑜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张阁老,下官告退。下官还有公务要处理,不奉陪了。”
说完,推门就走了,袍角带起一阵风。
赵贞吉也站起身,陪着笑:“张阁老,那我也先走了。您说得对,烂在肚子里,烂在肚子里。”
他一边说,一边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张璁和李东阳。
张璁看着李东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李阁老,您怎么看?”
李东阳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纱:“张阁老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套话?”
张璁道:“自然是真话。”
李东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皇上那病,怕是有蹊跷。那话本子,更蹊跷。”
张璁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李阁老细说说。”
李东阳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幅“清慎勤”的字上,声音压得很低:“张阁老,您想想,皇上病了三天,我们只见了一面。”
“今儿个召见,皇上靠在软枕上,脸色确实不好,可那眼神,您注意到了吗?”
张璁点了点头。他注意到了,那眼神,锐利得很,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还有那话本子。”李东阳继续道,“养心殿是什么地方?皇上养病的地方。”
“那案几上,放什么不好,偏偏放着一本话本子,还盖着,像是刚看完随手放的。您说,这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张璁没说话。
李东阳又道:“张阁老,您在朝堂上几十年,应该比我更清楚。皇上这一出,怕是在敲打什么人。”
“至于是敲打肃王,还是敲打太子,还是敲打我们这些看戏的,那就只有皇上自己知道了。”
张璁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子扶手,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暗了下去,屋里几乎全黑了,只有两个人影,模模糊糊地坐着。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疲惫和无奈:“李阁老,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我们做臣子的,揣着明白装糊涂,比什么都强。皇上怎么想,那是皇上的事。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
李东阳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里看不真切,只是能感觉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张阁老说得是。下官告退。”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上了,忽然又回过头来,又说了一句,却像一根刺,扎进张璁心里。
“张阁老,下官多嘴一句。肃王那边,您还是留个心。今日那一出,可不像是临时起意。”
“那话,是一句一句递上去的,一步一步逼过去的。那是早就算计好的。”
说完,他推门走了。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张璁一个人坐在屋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翻江倒海。
李东阳的话,句句都戳在他心坎上。
肃王今日那一出,是冲着谁去的?冲太子。可太子招他惹他了?
没有。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有一个解释,他想闹事,他想借着皇上生病的由头,把水搅浑。
浑水才好摸鱼,浑水才好伸手。可他的手,想伸向哪里?
还有那话本子。皇上放那话本子在那儿,是什么意思?
是告诉肃王,你那些小心思,朕都知道?还是告诉太子,朕没事,你别担心?
张璁揉了揉太阳穴,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厉害。
他这个首辅,现在连皇上到底得的什么病都不知道,却要应付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