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表官读完,将表文呈上。
徽文帝接过,看了一眼,点点头,道:“朕知道了。尔等远道而来,辛苦了。”
高丽使节叩首,额头触地,发出轻轻的闷响:“谢陛下。”
赞礼官又唱:“赐答——”
鸿胪寺的官员捧着一卷敕书上前,交给高丽使节。
敕书是皇帝给藩国的回信,用黄绫包裹,上面盖着御玺,代表着大周的恩典。
那玉玺是鲜红的,盖在黄绫上,格外醒目。
高丽使节双手接过,再次叩首。
然后是琉球使节、安南使节、占城使节……
一国接一国,进表、宣表、赐答,流程一模一样。
萧承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高丽使节的恭敬,看见琉球使节的紧张,看见暹罗使节的笑容。
他看见那些使节接过敕书时眼中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敬畏,有感激,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父王提起使节的赏赐时,曾说过一句话:“厚往薄来,是天朝上国的气度。”
他当时不太明白,这会儿好像有点懂了。
厚往薄来,就是给他们的,比他们进贡的,多得多。
这样才能显出大周的富有,大周的慷慨,大周的胸怀。
所有使节都进完表,赞礼官又唱:“行礼——”
使节们齐齐跪下,行四拜礼。然后起身,再跪,行五拜礼。
一招一式,都跟他们这些天练习的一模一样。
徽文帝端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那些跪拜的身影,心里却飘得很远。
他想起了十几年前的那次朝见。
那时候他还年轻,精力旺盛,一场朝见下来,神采奕奕。
可现在呢?他坐在这里,左手还僵着,脑子还有些晕。
那些雄心壮志,好像还在,又好像不在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子累,是心累。
礼毕。
鸣鞭官又扬起鞭子,“啪”的一声脆响。
徽文帝起身,缓缓往后殿走去。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孤独,有些苍老。
百官跪送,使节们跪送。
朝见结束了。
使节们退出紫宸殿,由鸿胪寺的官员引导着,往保和殿方向走去。接下来,是皇帝赐宴。
保和殿里,宴席已经摆好了。
十几张桌子摆成两排,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殿内铺着崭新的地毯,点着檀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使节们依次落座,按国家大小排好。高丽使节坐在最前头,琉球次之,其他各国往后排。
徽文帝坐在上首。
他已经换下了皮弁服,穿了一身常服,显得随意了些。
可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只是被殿内的烛光映着,看不真切。
太子坐在他身侧。萧承煦站在太子身后,目光扫过全场。
他看见使节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宫女们端着菜肴,穿梭往来。太监们则捧着酒壶,殷勤伺候。
乐声响起。这次不是朝见的礼乐,而是宴席的乐舞。
一队舞者鱼贯而入,身着彩衣,手持彩绸,在殿中翩翩起舞。
这是庆隆舞,专门在喜庆场合表演的。舞者们旋转跳跃,彩绸飞舞,看得人眼花缭乱。
使节们看得入神,有的还忍不住跟着节奏轻轻点头。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高丽使节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到徽文帝面前,躬身行礼,笑容满面。
“陛下,下官敬您一杯。愿大周国运昌隆,万岁万岁万万岁。”
徽文帝正要举杯,太子却抢先一步站了起来。
他面带微笑,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李大人远道而来,盛情可感。”
“只是父皇近日偶感风寒,太医嘱咐不得饮酒。这杯酒,孤代父皇饮了,李大人莫怪。”
说着,他端起徽文帝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高丽使节微微一愣,随即笑容更深了:“太子殿下言重了。陛下龙体欠安,下官岂敢勉强?”
“只是下官敬的是大周的天子,这杯酒殿下代饮,也是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目光在太子脸上转了一圈,“只是不知,陛下这风寒,可要紧?”
这话问得轻巧,可话里的意思,谁听不出来?
徽文帝靠在椅背上,面色平静,没有说话。
太子笑着回道:“劳李大人挂念。父皇只是偶感风寒,静养几日就好。太医说了,不碍事。”
高丽使节点点头,退回了座位。
他坐下时,目光在太子身上又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没人注意到。
可萧承煦注意到了。
他看着高丽使节坐下的背影,心里嘀咕,这些使节,个个都是人精,个个都有盘算。
不一会琉球使节也端着酒杯走过来,满脸堆笑,先向徽文帝行了一礼。
又转向太子:“太子殿下,下官也敬您一杯。愿大周与琉球,永结同心,世代交好。”
太子端起自己的酒杯,笑道:“金大人客气了。琉球乃大周藩属,世代恭顺,父皇常夸琉球王忠心耿耿。来,孤敬金大人。”
琉球使节连忙举杯,一饮而尽。
喝完,他又看了徽文帝一眼,关切地问:“陛下可好些了?”
“下官此番来京,带了些琉球的药材,虽不比天朝珍贵,却也是些土产。若是陛下用得着,下官回头就送来。”
徽文帝微微点头,声音有些沙哑:“金大人有心了。朕歇几日就好。”
琉球使节连声道“不敢”,退了下去。
暹罗使节见状,连忙端起酒杯走了上去。
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
可他那双眯缝眼,转得比谁都快。
“太子殿下,”他端着酒杯,笑眯眯地说,“下官敬您一杯。暹罗与大周,隔海相望,却亲如一家。”
“此番进贡,我国王特意嘱咐下官,一定要代他向陛下和殿下问安。”
太子举杯,笑道:“宋大人请。暹罗王的心意,父皇和孤都明白。”
“暹罗这些年对大周恭顺有加,父皇常说要厚待藩属,暹罗当在其中。”
暹罗使节喝了酒,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看了看太子身后的萧承煦。
笑道:“这位就是皇太孙殿下吧?果然一表人才,龙姿凤章。”
“下官在暹罗时就听闻,大周的皇太孙聪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萧承煦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宋大人过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