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罗使节笑着摆摆手:“不过奖,不过奖。下官这是实话实说。”
他又转向太子,“殿下,下官有个不情之请。我国国王仰慕天朝文化,想请几位大周博学之士去暹罗讲学,不知可否?”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微微变了。
太子面色不变,笑道:“讲学之事,好说。宋大人回头与礼部商议便是。”
“大周与暹罗,同气连枝,互通有无,本就是好事。”
暹罗使节连声称谢,退了下去。他转身时,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萧承煦没有看清楚
他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些人,表面上是在敬酒,实际上是在试探。
试探大周的虚实,试探天子的身体,试探太子的深浅。
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都藏着心思。
一拨一拨地过来,一拨一拨地敬酒。太子一杯接一杯地喝,面不改色,谈笑风生。
那些使节们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有的问边贸,有的问通婚,有的问朝贡的规矩,有的问藩国的待遇。
太子一一应对,滴水不漏。
而在大殿的另一侧,几位王爷的席位静静地摆在那里。
萧瑾云坐在席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太子那边扫了一眼,又收了回来。
他心里没什么波澜,反正这些事跟他没关系。看了一眼旁边的萧瑾琰,见他脸色不太好看,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萧瑾砚低着头,专心对付面前的一盘炙羊肉。
他胃口向来好,这种场合,吃就完了,想那么多干嘛?
他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萧瑾恪年纪最小,坐在末席,眼睛却忍不住往太子那边瞟。
他觉得大哥真厉害,那些使节一个个笑眯眯地敬酒,大哥来者不拒,应对自如。
他什么时候才能像大哥那样?
只有萧瑾琰,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他看着太子与那些使节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那些使节,刚才在朝见时,对着父皇恭敬有加,三拜九叩,一口一个“陛下万岁”。
可现在呢?他们围着太子,敬酒、说笑、套近乎,好像父皇坐在那里,只是一个摆设。
萧瑾琰又喝了一杯。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下去,烧得胃里一阵翻腾。
可他不想停,一杯接一杯,像是要借着这酒,把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压下去。
萧瑾琰又看了一眼太子。
太子正举杯与一位使节对饮,脸上的笑容温和得体,姿态从容不迫。
他坐在那里,明明只是代父皇陪客,却好像他才是这场宴席的主人。
萧瑾琰忽然觉得刺眼。
他低下头,又倒了一杯酒。
酒壶空了。他晃了晃,眉头微皱。旁边的太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又添了一壶。
萧瑾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萧瑾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低声劝道:“老三,少喝点。”
萧瑾琰没理他,又倒了一杯。
萧瑾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叹了口气,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朝臣们的席位上,几道目光也在暗暗观察。
张璁坐在前排,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可他的眼睛,一刻也没闲着。
他看着太子应对使节,看着太子替皇帝挡酒,看着太子把那些刁钻的问题一一化解。
张璁心里忽然冒出几个念头。
陛下这场病,到底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为什么偏偏让太子代理朝政?
今天这宴席,陛下明明可以不来,可他来了。
来了却不说话,把所有的风头都让给太子。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给太子铺路?还是在试探?试探朝臣们的反应?试探那几个王爷的反应?
张璁越想越多,越想越深。
他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宁国公楚临渊,楚临渊面色平静,正和旁边的同僚低声说着什么,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又看了一眼肃王萧瑾琰那边,见他正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脸色越来越沉。
张璁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好酒,可他喝不出滋味。
李东阳也看到萧瑾琰的行为,默默骂了句烂泥扶不上墙,便将目光移开,朝对面的庄瑜举了举。
庄瑜微微一愣,也举起酒杯,两人隔空对饮了一杯。宴席继续进行。
舞者们换了一拨又一拨,乐声一阵接一阵。菜肴撤了又上,上了又撤。使节们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可那笑声底下,藏着多少心思,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太子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面不改色,谈笑风生。
可萧承煦站在他身后,能看见父王的脊背,始终绷得笔直。
徽文帝坐在上首,话不多,只是偶尔点点头,偶尔抿一口茶。
可他的目光,始终在那些使节身上转。他看着他们的笑容,听着他们的话,心里像明镜似的。
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可他也是从人精堆里爬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太子,又看了一眼萧承煦,心里忽然有些踏实。
这个天下,还有人接着。
一个多时辰后,宴席终于结束了。
使节们酒足饭饱,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
他们纷纷起身告辞,由鸿胪寺的官员送回会同馆。
离开时,一个个脚步稳健,笑容得体,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徽文帝站起身,缓缓往后殿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身子微微晃了晃。
太子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他,低声道:“父皇?”
徽文帝摆摆手,轻声道:“没事。就是累了,有点晕。”
太子不敢松手,扶着他慢慢往后殿走去。
萧承煦跟在太子身后离开。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几个收拾残局的太监,轻手轻脚地撤着碗碟。
萧瑾琰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在殿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望着那还亮着的烛火,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墨湍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说:“王爷,咱们回去吧。”
萧瑾琰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