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婵玉在黑暗中缓步前行,直到见到那个破旧的小屋时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她的身体穿透了斑驳发霉的外墙,看到了在狭小屋内跪在地上沉默不语的女孩,在她面前,亡者的遗照映着女人拘谨的笑容,那是她的养母。
一个懦弱却从未失去爱人能力的女人。
“砰!”
摇摇欲坠的大门被撞开,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男人踉踉跄跄地走进来,见她跪在遗照前,不客气地走过来,扯着她的头发往上提:“xx的!成日哭哭哭,咩运气都被你哭没了!还不赶紧去做饭?!”
女孩的面容露了出来,正是沈阿婆年幼时的模样,鼻翼薄小,下巴尖削无肉,一双眼睛空洞洞的,给她这副无福无财的面相添了几分渗人的意味。
沈阿婆自小便被父母抛弃,随后被阿妈收养,可善良的阿妈却在她9岁那年过世,烂赌的酒鬼养父却是活到了79岁。
她一成年便被迫嫁给了父亲的赌友,换回了800块钱港币。
她试图反抗,可瘦削的身子每每总是在对方暴力的拳脚下无力地瘫软下去,在她人生无望的时候,她有了第一个孩子,可惜没有足够的营养,那孩子一出生就像只瘦弱的小猫,连嘤嘤的哭泣都显得格外费力,没过多久就死在了她的臂弯里。
那是一个多么干净纯粹的生命,却仅仅拥有那么短暂的时间。
她麻木地看着,看着不做人的丈夫一日接着一日好好地活下去。
为什么好人总是不长命,祸害却能够活如此长久?
沈阿婆心中的疑惑跟着她走了许久,跟着她离开了那两间可怖的屋子,直到她又遇到了一个朝她热心伸手的女仔。
当阿威那帮古惑仔将她推倒在地时,她完全是出于本能的哀求,可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波澜,灵魂仿佛在这日复一日的摧残折磨中变得迟钝又漠然。
可就在这样麻木的时刻,却有人站了出来,声音清晰嘹亮地维护着她的安全。
啊,又一个好人。
沈阿婆恍惚地想着,直到女仔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才如梦初醒般向她道谢。
她的日子还是照常过,一日接着一日,没有新意,没有希望,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沈阿婆的脸上开始有了浅显的笑意。
“执嘢婆,昨日那靓女又给你送吃的啦?”
扫街佬一见到她,便大声地同她打招呼。
沈阿婆讷讷地点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她的身子微微佝偻着,迈着步子朝既定的地点走。
每到晚上,酒吧后门总是会堆着好几桶垃圾,她只需要帮忙把垃圾拖走,那些垃圾里附赠的硬纸壳易拉罐和酒樽就是她的报酬了。
但今日,她还没走到那条幽暗的后巷,就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刺耳笑声。
沈阿婆身体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顺着墙根慢慢停下脚步,便听里面高昂的讥笑声随着呛鼻的烟味一同传了出来。
“嗰条女竟然敢同威哥作对,活该被搞!”
“咪就系咯!竟然帮个垃圾婆出头,真系痴线噶!”
“哈哈哈哈哈哈,我都不亏啦!该说不说,嗰条女身材真系正,到时我带你们去蹲点,有好嘢一齐享啊!”
又是一阵刺耳的笑声。
沈阿婆站在原地,如坠冰窟,不知站了多久,她才缓缓往前走,盯着已经没人的后巷看了许久。
近日好不容易多了些光彩的双眼,又一次被空洞的黑暗笼罩。
“婵玉!婵玉!”
林婵玉一个激灵,终于挣脱了黑暗中那双空洞的眼睛,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婵玉,你没事吧?是不是做噩梦了?”
林湘玉扶着她慢慢坐起身来,伸手抹去她脸上冰凉的泪水。
林婵玉缓了片刻,才应了一声:“吵到你了?”
她的声音还有些嘶哑,铺天盖地涌上来的情绪似乎还未曾彻底平复。
林湘玉皱着眉头看着她,盈盈照在脸上的昏黄灯光将那满脸的担忧映得格外清晰:“是不是昨日被吓到了?要不我们今早去医院看看?”
昨天林婵玉突然说有事要离开一会,转头她就从街坊的口中得知自家小妹上了电视的事情,可在看到电视里的内容后,林湘玉真是惊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当时什么事情都顾不上了,直接跑出去拦的士,想去找小妹,可去往周周全工地的路早就被车子堵得水泄不通,好在她在半路时终于接到了小妹的电话,一颗心才算落到肚子里去了。
但现在再看,小妹明显还未从那惊险的场面中缓过神来。
林婵玉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周周全工地的事情,固然让林婵玉觉得不足,但这种不足与卦象里原本所展示的画面相比,又已经算得上是尽善尽美了。
可沈阿婆投毒的案子,却是让她真正地感觉到了无力和绝望。
一方面,林婵玉不得不将沈阿婆的事情告诉警方,这样一来,至少在沈阿婆病愈之前,能够得到警方全力的救助。
虽然沈阿婆的确是跟踪过她,但那跟踪比起纯粹的恶意,更多的似乎是带着探究的困惑。
在彻底心死,动手毒死十几号人后,沈阿婆已经完全失去了活的希望,更没了生活的动力,林婵玉当初在十字路口看她的那眼,充满了惊诧和戒备,一度成了沈阿婆好奇探究的疑点。
但林婵玉想,她应该只是在等待警方判决的过程中没了方向,在迷雾中为自己找到一点仅剩不多可探究的‘乐趣’罢了。
另一方面,林婵玉需要保持沉默,至少那个受到欺辱的女仔已经算报了仇,林婵玉的沉默某种程度上反而是对那女仔的保护,更是让她免于时刻暴露在警方的监视下,更不必在警方的调查中反复提及那群烂人。
可是不管怎样,伤害早已促成,在这场悲剧里,似乎没有一个好人有好报。
在工地时,有陈友坚的事情在前面催促着,林婵玉根本没有额外的时间和精力去细想自己所见到的画面和内容,可一旦安静下来,那些画面就会从记忆里复苏,引得她一遍遍去咀嚼那里头的痛苦和悲怆。
林婵玉缓了片刻,便催促大姐去休息。
她不是故意瞒着大姐,只是这件事已经画下了一个不大完美的句号,说出来也不过是徒增一个为此烦恼和难过的人罢了。
林湘玉担心归担心,但看了眼时间,还是不好在这时候给小妹做思想工作,想了想,干脆拿着枕头过来便往床上挤。
“反正现在有黑仔占着我的位置,我跟你挤挤!”
林婵玉自然不会拒绝,但见大姐难得露出来的无赖样,还是不免觉得好笑。
为免月月睡醒起来找不到人害怕,屋里各个房间的门总是敞着,这次也不例外,而同她们想的一样,月月一大早就抱着长长一条黑仔,噔噔噔地跑到这里来找妈妈和小姨了。
“妈咪!我也要同你们一起睡!”
月月一下子就往床上蹦,直接把两个人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林婵玉一把抱住像小炮弹似的月月,见她怀里紧紧搂着的黑仔像是一条没有反应的猫猫虫,任由月月提溜着跑来跑去,好笑之余,心似乎也在这样的陪伴中渐渐平和下来。
“你给黑仔喂饭了吗?”
“没有,今天黑仔要同我一起吃炸鱼仔!”
林家一大早便叽叽喳喳热闹起来,代表着新一日的太阳照常升起,推着还活着的人继续努力生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