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尽的黑暗。
许峰感觉自己沉在一片没有边际的虚无中,四肢百骸都不存在,只剩下最后一丝意识,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个时辰,也可能是几个世纪。
在这片虚无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唯一能感觉到的,是那股冰冷的气息。来自九幽之门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吞噬他的灵魂。每吞噬一分,他的意识就模糊一分;每模糊一分,他就离彻底的湮灭更近一步。
这就是强行打开九幽之门的代价。
以凡人之躯,行阎君之权,本就是逆天之举。他没有当场魂飞魄散,已经是阎君权柄护体的结果。
但离魂飞魄散,也不远了。
许峰“躺”在虚无中,意识越来越涣散。他想动,但动不了;想喊,但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消散,一点一点归于虚无。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
一只手从虚空中探出,抓住了他。
那手冰冷,却又温暖。
那手虚幻,却又真实。
许峰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陈默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老大!老大醒了!”陈默嘶声大喊,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许峰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他看见了灰蒙蒙的天空,看见了周围残破的山壁,看见了围在自己身边的六张熟悉的面孔。
老周、老李、小陈、大刘、王浩,还有陈默。
六个人都红着眼眶,六个人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老大,你终于醒了……”陈默扶着许峰的后背,声音哽咽,“你昏了整整一个时辰,我怎么叫你都不醒,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许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简单的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势,疼得他眉头一皱。
但他没有出声。
他只是慢慢坐起来,目光扫过四周,然后落在前方那片灰白色的地面上。
那条“山脉”还在。
幽冥兽,还在沉睡。
“它没有动你们?”许峰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老周摇头:“没有。你昏过去之后,它就彻底沉下去了,再没有任何动静。我们本来想带你离开,但……”
“但什么?”
“但走不掉。”老周指了指周围,“我们试过了,无论往哪个方向走,走出一段距离后,都会回到这里。这片区域……被封锁了。”
许峰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
刚站起来,身体就晃了晃。陈默赶紧扶住他,却被他轻轻推开。
“没事。”许峰说,“只是有点虚。”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内视自己的状态。
结果比他想象的更糟。
灵魂燃烧了近三分之一,权柄之力几乎枯竭,经脉多处断裂,五脏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换作普通人,这种伤势足以死十次。
但他还活着。
不仅活着,他还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是一种陌生的力量,却又透着诡异的熟悉感。它沉睡在他灵魂的最深处,此刻正随着他的苏醒,一点一点睁开眼睛。
许峰睁开眼,看向前方那片地面。
他“看见”了。
幽冥兽沉睡的地方,那片灰白色的地面下方,涌动着浓郁到极致的死气。那些死气在沉睡的巨兽体内流转,周而复始,循环不息。
那是幽冥兽的力量来源。
也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许峰迈步向前,走向那片地面。
“老大?”陈默愣住,“你干什么?”
许峰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走,一步一步,走向那条“山脉”。
身后六人对视一眼,同时跟上。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劝他别去。他们只是跟着,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走到那片灰白色的地面边缘,许峰停下脚步。
他看着脚下的地面,看着那些隐隐透出的黑色鳞甲,看着鳞甲缝隙中涌动的暗红色纹路。
然后,他开口了。
“前辈。”他说,声音不高,却在这片空间里回荡,“晚辈许峰,再次求见。”
沉默。
只有心跳声。
咚。咚。咚。
许峰等了三息,见没有回应,继续说:“前辈说,若晚辈能让前辈刮目相看,前辈不介意与晚辈谈谈。晚辈斗胆,想试试。”
这一次,有回应了。
那七只眼睛,同时睁开。
幽蓝色的光芒从地底涌出,照亮了整片空间。那只庞大的头颅从黑暗中缓缓升起,七只眼睛居高临下俯视着许峰。
“你疯了。”那古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诧异,“以你现在的状态,本座一个念头就能让你魂飞魄散。你凭什么让本座刮目相看?”
许峰抬起头,与那七只眼睛对视。
他的瞳孔深处,有暗金色的光芒正在燃烧。
“凭这个。”他说。
话音刚落,他双手结印。
那印记繁复到了极点,每一笔每一划都在消耗他残存的生命力。他的皮肤开始龟裂,裂缝中涌出暗金色的光芒;他的眼睛开始流血,血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化作点点金光。
身后六人大惊失色。
“老大!你的伤——”
“别过来。”
许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六人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许峰的身体一寸一寸崩裂,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力一分一分流逝。
但他们不敢动。
因为此刻的许峰,让他们感到陌生。
那还是他们熟悉的老大,却又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让他们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东西。
印记结成。
许峰身后,一道虚影缓缓浮现。
那虚影刚开始只是淡淡的一层雾气,若有若无,仿佛随时可能消散。但随着许峰的灵力不断涌入,雾气开始凝聚,开始成形。
先是轮廓——高大、威严、不可直视。
然后是衣袍——漆黑的阎君袍服,袍服上绣着无数古老的符文,符文流转间,隐隐能听见灵魂的哀嚎。
然后是面容——
那面容与许峰有七分相似,却更加冷峻,更加威严。双目闭合,眉心有一道竖痕,像是第三只眼睛尚未睁开。
最后是双手——
左手捧着一本巨大的书册,书册封面上镌刻着两个古篆:生死。
右手握着一支笔,笔身漆黑,笔尖泛着暗金色的光芒,光芒明灭间,仿佛能决定众生的命运。
阎君法相。
传说中掌控九幽轮回的终极存在。
那法相立在许峰身后,高达百丈,顶天立地。虽然虚幻,虽然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但那股威压是真实的。
真实到让幽冥兽的七只眼睛同时收缩。
“阎君法相……”那古老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凝重,“你竟然凝出了阎君法相?”
许峰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前方那头庞大的存在。
他身后,阎君法相同时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天地变色。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变成暗金色,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死气疯狂涌动,朝着法相汇聚而来。法相手中的生死簿投影翻开,书页上浮现出无数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在燃烧;判官笔投影抬起,笔尖在虚空中划过,留下一道道暗金色的轨迹。
法则之力。
那是九幽的终极法则。
许峰开口了。
他的声音与法相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低沉、威严、充满了不可抗拒的力量:
“孽畜,安敢阻本君归途!”
声音落下,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法相身上扩散开来,扫过整片空间。所过之处,幽冥兽的威压被一寸一寸逼退,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湮灭气息被一点一点驱散。
幽冥兽庞大的身躯晃了晃,七只眼睛里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情绪。
它被压制了。
不是心理上的压制,是法则上的压制。
在阎君权柄面前,在九幽法则面前,它这个沉睡了三千年的上古存在,竟然被压制了。
“不可能……”它喃喃道,“你的权柄还未完整,你的法相只是投影,你怎么可能压制本座?”
许峰没有解释。
他只是抬起手。
身后,阎君法相同样抬起手。判官笔在空中划过,留下一道暗金色的轨迹,轨迹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符文,朝着幽冥兽镇压而下。
符文落下,幽冥兽的身躯剧烈震颤。那些黑色的鳞甲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涌出幽蓝色的光芒,那是它三千年积累的力量,正在被符文抽取。
“你——”幽冥兽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惊怒,“你在抽取本座的力量?”
许峰依然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结印。每结一个印,符文就明亮一分;每明亮一分,幽冥兽的身躯就震颤一次。
身后六人看得目瞪口呆。
那可是堪比巅峰魔王的存在,那可是沉睡了三千年的上古凶兽。刚才还让他们绝望的存在,此刻竟然被许峰一个人压制住了。
“老大小心!”陈默突然大喊。
许峰余光扫过,看见幽冥兽最中间那只眼睛里,涌动着疯狂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到了最后,竟如同一个小型的太阳。
它在拼命。
许峰瞬间做出判断。这头老怪物被逼急了,准备动用压箱底的手段。
但他没有退。
他只是抬起左手,阎君法相同时间抬起左手,捧着生死簿投影,挡在身前。
“本君在此。”他说,声音平静而威严,“由不得你放肆。”
话音落下,幽冥兽眼中的光芒爆发了。
幽蓝色的光柱从它眼中射出,直冲许峰而来。那光柱所过之处,空间都在扭曲,法则都在震颤。那是它三千年积累的全部力量,是它最后的底牌。
光柱撞在生死簿投影上。
那一瞬间,整片空间都在颤抖。周围的群山开始崩塌,地面开始龟裂,天空中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像是随时可能破碎的玻璃。
许峰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身后的法相晃了晃,变得更加虚幻。
但他依然没有退。
他咬紧牙关,双手不断结印,调动体内残存的所有力量,注入生死簿投影中。
僵持。
漫长的僵持。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个时辰,幽冥兽眼中的光芒终于开始减弱。它的力量,耗尽了。
许峰抓住机会,双手猛地一推:“破!”
生死簿投影爆发出耀眼的暗金色光芒,将那道幽蓝色的光柱彻底击碎。
光柱消散,幽冥兽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砸在地上,震得整个区域剧烈颤抖。
许峰站在原地,大口喘息。身后的法相越来越虚幻,越来越透明,最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但他赢了。
他一个人,压制了这头沉睡了三千年的上古凶兽。
幽冥兽趴在地上,七只眼睛里的光芒黯淡了大半。它盯着许峰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笑了。
那笑声嘶哑、苍老,却带着一丝由衷的欣赏。
“有意思。”它说,“三千年了,你是第一个让本座认输的人类。”
许峰喘息着说:“前辈承让。”
“不是承让。”幽冥兽缓缓抬起头,“是你赢了。虽然你的权柄还未完整,虽然你的法相只是投影,但你的意志……你的意志,是本座见过最强的。”
它顿了顿,七只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也许,你真的能成。”
许峰皱眉:“成什么?”
幽冥兽没有回答。它只是深深看了许峰一眼,然后庞大的身躯开始下沉,重新隐没在黑暗中。
“阎君传人。”那古老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等你真正掌控九幽的那一天,本座会来找你。到时候,本座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声音消失,那条“山脉”重新合拢,灰白色的地面重新覆盖。
咚。咚。咚。
心跳声再次响起,平稳,悠长。
幽冥兽,再次沉睡了。
许峰站在那片地面上,看着恢复了平静的一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六人。
六个人都用见鬼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老大。”陈默小心翼翼地问,“你……你刚才那是……”
许峰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也解释不清。总之就是……觉醒了点东西。”
“那叫觉醒点东西?”老周瞪大眼睛,“您刚才可是一个人压着那头老怪物打!那可是堪比魔王的存在!”
许峰摆摆手:“行了,别废话了。趁它还没反悔,赶紧走。”
六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许峰转身,迈步朝前走去。
走了两步,身体突然一晃,差点摔倒。
陈默赶紧扶住他:“老大!”
“没事。”许峰说,“就是有点虚。”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灰白色的地面,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不过,值了。”
远处,那条“山脉”静静伏在黑暗中,心跳声平稳悠长。
九幽裂隙的核心区域,彻底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