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次剧烈的撞击。
许峰的身体倒飞出去，后背撞碎了三根石柱， finally 停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岩石龟裂，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他单膝跪地，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个庞然大物。
幽冥兽。
体长超过三十丈，通体漆黑，像是从最深沉的黑暗中生长出来的怪物。它的皮肤粗糙如岩石，缝隙里流淌着暗红色的光芒，像是地底的岩浆。它的头颅低垂，两只眼睛浑浊而狂躁，死死盯着他。
九幽裂隙就在它身后。
那道裂隙只有三丈来宽，边缘不断有混沌气息溢出，像是某个巨大伤口在渗血。幽冥兽守在裂隙前，一步不退。
许峰缓缓站起来，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
“阎君！”白无常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裂隙会塌！”
许峰知道。
他已经打了半个时辰。幽冥兽虽然狂躁，但始终没有离开裂隙三丈范围。它的目的很明确——守住那道裂隙，不让任何人靠近。
而许峰的目的，原本是驱逐或击杀它。
但现在他发现，击杀它，代价太大。
不是他打不过。以他现在的实力，拼尽全力，击杀这只幽冥兽是可能的。但问题在于——这只幽冥兽已经和九幽裂隙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共生。它不断汲取裂隙逸散的混沌能量，同时也用自己的力量稳定着裂隙的边缘。
如果杀了它，裂隙失去平衡，极有可能彻底崩塌。
九幽裂隙一旦崩塌，地府的混沌气息会瞬间暴涨，方圆千里的阴魂鬼差都会受到影响。更可怕的是，裂隙的另一端连着什么，没人知道。
许峰站起来，盯着那只幽冥兽。
它的眼睛浑浊，但浑浊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不是纯粹的兽性。
有那么一瞬间，许峰觉得自己被审视着。
二
“阎君，撤吧！”黑无常也赶过来，“咱们从长计议！”
许峰没有动。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灌注了阎君之力，在空旷的九幽之地回荡：
“你能听懂我的话吗？”
幽冥兽的庞大身躯微微一顿。
许峰看着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守着这道裂隙，是因为你需要这里的能量，还是因为你想保护什么？”
幽冥兽没有回答。但它也没有进攻。
它只是站在那里，浑浊的眼睛盯着许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那吼声不像是威胁，更像是某种……警告？
“阎君？”白无常愣住了，“您跟它说话？”
许峰抬起手，示意他别出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
幽冥兽的身体立刻绷紧，喉咙里的吼声变得尖锐。
许峰停下脚步。
“我不会靠近。”他说，“但我想跟你谈谈。”
幽冥兽盯着他。
许峰能感觉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狂躁还在，但狂躁之下，似乎有另一种情绪在挣扎。
他想起刚才战斗中注意到的一个细节。
这只幽冥兽的攻击虽然凶猛，但每一次攻击之后，都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那个停顿里，它的眼睛会变得不那么浑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努力控制自己。
然后狂躁会再次淹没它。
“你被混沌侵蚀了。”许峰说，“那些狂躁，不是你的本意。”
幽冥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许峰的心一动。
他猜对了。
三
“阎君，您是说……它还有理智？”白无常的声音充满震惊。
许峰点点头。
“混沌能量侵蚀一切生灵，但幽冥兽本身就是诞生于混沌边缘的生灵，对混沌有天然的抵抗力。它守在这里太久，汲取了太多，才会被侵蚀得这么严重。但底层的灵智，应该还在。”
他看向那只幽冥兽。
“你在挣扎，对不对？你想离开这里，但又不敢离开。你怕离开后，裂隙会出问题。你也怕自己完全失控。”
幽冥兽的庞大身躯微微颤抖。
那颤抖很轻，但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许峰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决定这场危机的走向。
“我是阎君。”他说，“地府的主宰。这道裂隙，是我的管辖范围。”
幽冥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但我今天来，不是要消灭你。”许峰继续说，“如果你还有理智，我想跟你谈判。”
白无常和黑无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谈判？跟一只幽冥兽？
许峰不管他们。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没有再停下。
“第一，我可以帮你净化体内的混沌侵蚀，让你恢复清醒。”
幽冥兽的耳朵动了动——如果那个像岩石一样的东西可以称为耳朵的话。
“第二，我可以允许你继续留在这里，在合理范围内汲取地府逸散的混沌能量。但汲取的量，需要控制。你不能像现在这样，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幽冥兽的眼睛里，浑浊似乎消退了一丝。
“第三，我需要你帮我守住这道裂隙。”
许峰盯着它的眼睛。
“裂隙的存在，对地府是威胁。但它同时也是一个观察口，让我能了解混沌那边的情况。我需要有人守在旁边，既能稳住它，又能随时向我汇报异常。”
他顿了顿。
“你做得到吗？”
幽冥兽沉默着。
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无常忍不住想说话，被黑无常一把拉住。
然后，幽冥兽动了。
它的庞大身躯缓缓低伏下来，头颅贴近地面，浑浊的眼睛看着许峰。
那目光里，狂躁还在，但狂躁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现。
是审视。是思考。是某种……认同？
许峰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迎着那道目光。
一息。两息。三息。
幽冥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
那吼声不像之前那样尖锐，而是带着某种……共鸣？
然后，它的身躯开始缓缓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它退向裂隙。
许峰看着它，没有动。
幽冥兽退到裂隙边缘，庞大的身躯一半没入混沌雾气中。它最后看了许峰一眼，眼睛里浑浊依旧，但许峰看见了那浑浊底下的东西——
是答应。
它答应了。
然后，它的身躯完全没入裂隙，消失在那片混沌之中。
四
九幽之地安静了。
白无常和黑无常站在许峰身后，半晌说不出话来。
白无常第一个开口：“阎君，它……它这是答应了？”
许峰点点头。
“它答应了。”
“可是……可是它什么都没说啊！”
许峰回头看了他一眼。
“它说了。用它的方式。”
白无常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黑无常在旁边若有所思：“阎君，您怎么知道它能听懂？”
许峰沉默了一下。
“一开始不确定。”他说，“但打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它有三次机会可以重伤我，但它都没有下死手。”许峰看着裂隙的方向，“第一次是我被震飞，它追过来的时候，明明可以踩下来，但它停了一瞬。第二次是我倒地，它可以用爪子拍下来，但它收住了。第三次是……”
他顿了顿。
“第三次，是我露出破绽的时候。它完全可以趁机攻击，但它没有。”
白无常愣住了。
“所以……它一直在控制自己？”
许峰点头。
“它在挣扎。它不想伤人，但控制不住。每一次攻击之后，它都要花时间压制自己，然后才能进行下一次攻击。那些停顿，不是因为它累，是因为它在跟自己斗争。”
他看着裂隙。
“一个还在跟自己斗争的生灵，就有谈判的余地。”
五
回去的路上，白无常一直忍不住回头看那道裂隙。
“阎君，您说的那些条件，是真的吗？”
许峰看了他一眼。
“哪一句？”
“净化。您真的能帮它净化混沌侵蚀？”
许峰沉默了一下。
“现在不能。但将来能。”
白无常愣了一下：“将来？”
许峰点点头。
“我需要时间研究混沌能量的本质。地府的混沌气息越来越多，如果不能净化，早晚会出大问题。这只幽冥兽，正好是一个研究对象。它被混沌侵蚀，但又没有完全失控，这是最好的观察样本。”
他顿了顿。
“而且，它答应帮我守住裂隙。这意味着我有时间。”
白无常若有所思。
黑无常忽然问：“阎君，您不怕它反悔吗？”
许峰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裂隙的方向。九幽之地昏暗阴沉，那道裂隙在远处隐约可见，像一道竖着的伤疤。
“它不会。”
“您怎么知道？”
许峰沉默了一下。
“因为它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他没有解释更多。
但那一瞬间，他想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浮现出的东西。那不是臣服，不是畏惧，而是某种更深的——也许是同类之间的理解。
它感觉到了。
感觉到他不是在利用它。
感觉到他说的是真的。
感觉到他是真的想帮它。
这种感知，不需要语言。
六
回到阎君殿，许峰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桌上放着几本古籍，都是关于混沌能量的记载。他翻了翻，发现有用的信息很少。地府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但混沌侵蚀是近年来才出现的新问题。古人没有遇到过，自然没有留下解决之法。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双浑浊的眼睛。
它在挣扎。
它不想伤人，但控制不住。
它守着那道裂隙，不是因为贪婪，是因为那里是它唯一能待的地方。离开那里，它会彻底失控。留在那里，它会越来越严重。
它没有选择。
许峰睁开眼睛。
“来人。”
白无常推门进来：“阎君？”
“去查一下，地府有没有关于幽冥兽的记载。什么都行。”
白无常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许峰叫住他。
白无常回头。
许峰想了想，说：“还有，让人盯着九幽裂隙。一旦有异常，立刻报我。但如果只是那只幽冥兽出来，不要动手，先通知我。”
白无常愣了一下：“它还会出来？”
“会。”许峰说，“但不是现在。”
白无常点点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许峰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地府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远处偶尔有鬼差巡逻经过，灯笼的光在黑暗中晃晃悠悠。
他想起那只幽冥兽退入裂隙前的最后一眼。
那不是结束。
那是开始。
七
三天后，白无常来报。
“阎君，找到一些记载。”
他把几卷泛黄的卷轴放在桌上。
许峰拿起一卷，展开。
上面记载着上古时期，幽冥兽偶尔会出现在地府边缘。那时候的幽冥兽是纯粹的混沌生灵，没有善恶，没有理智，只有本能。地府的先民们把它们当成天灾，遇到了只能躲。
但后来，幽冥兽渐渐消失了。
不是因为被杀光了，是因为它们自己离开了。
“自己离开？”许峰看向白无常。
白无常指着另一卷卷轴：“这上面说，幽冥兽是有灵智的。它们最初出现，是因为混沌入侵，被迫来到地府。后来混沌退去，它们就跟着回去了。”
许峰低头看着那些泛黄的文字。
有灵智。
果然。
他继续往下看。
其中有一段记载，让他停下了目光：
“幽冥兽者，生于混沌，长于混沌。其性本善，然受混沌侵蚀，则狂躁不可制。若能净化其侵蚀，则复其本性，可为地府之助。”
可为地府之助。
许峰抬起头，看向窗外。
那只幽冥兽，曾经也可能是地府的助力。但没人帮它净化，它就只能守在裂隙边，一天天被侵蚀，一天天狂躁。
直到他出现。
八
又过了七天。
九幽裂隙那边传来消息：幽冥兽出现了。
许峰赶到的时候，它正站在裂隙边缘，庞大的身躯一半在裂隙里，一半在裂隙外。它的眼睛比七天前清明了一些，但浑浊还在。
它看见许峰，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
那吼声里，有警惕，有期待，有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许峰站在它面前三丈处，停下。
“你来找我？”
幽冥兽没有动。
许峰看着它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你是来确认的。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幽冥兽的耳朵动了动。
许峰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我现在还不能帮你完全净化。但我已经开始研究。你给我时间，我给你答案。”
幽冥兽盯着他。
盯了很久。
久到白无常又开始紧张。
然后，幽冥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那呜咽和之前的吼声都不一样。它更轻，更缓，像是某种……回应。
许峰看着它，忽然问：“你有名字吗？”
幽冥兽愣了一下。
“没有的话，我给你取一个。”许峰想了想，“叫‘守’怎么样？守着裂隙，也守着你自己。”
幽冥兽的眼睛里，浑浊似乎又消退了一丝。
它看着许峰，然后，缓缓低下头。
那是一个臣服的姿态。
但许峰知道，不是臣服。
是认可。
它认可他了。
九
从那天起，“守”成了九幽裂隙的守护者。
许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看它，带一些自己研制的净化之物。那些东西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手每次都收下，然后退回裂隙深处。
白无常有一次忍不住问：“阎君，您真打算一直养着它？”
许峰看了他一眼。
“它不是宠物。是合作伙伴。”
白无常不懂，但也没再问。
又过了很久，有一天，许峰再去九幽裂隙的时候，发现守的状态好了很多。它的眼睛清明了大半，狂躁的气息也减弱了不少。
它看见许峰，没有吼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许峰站在它面前，忽然说：
“谢谢你。”
守的耳朵动了动。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许峰说，“也谢谢你，守着这道裂隙。”
守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那呜咽里，有温暖。
许峰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落在守的头上。
它的皮肤粗糙如岩石，但触感并不冰冷。有一丝温热从接触的地方传来，像是某种生命的气息。
守没有躲。
它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由他的手落在自己头上。
那一刻，许峰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敌人。
只有还没找到的盟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