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驾出行,其间诸事皆有规制,自然不可能说走就走,小太子的上书房课业,自然也不能因此中断。
可新鲜劲儿一过,小太子便渐渐不耐烦起来。
这日,他径直站到永熙帝面前,皱着眉头说得掷地有声:
“我不要上课,我不去上书房了!”
永熙帝望着他,语气沉缓,带着几分难言的怅然:
“朕幼年时,皆是你祖祖亲自教导、日夜相伴。那时总以为,来日方长,我们还有无数时光可以相守。可谁曾想,世事无常,你祖祖竟走得那般突然。”
“经此一事,朕才真正明白人生短促。朕今年二十有六,往日总自觉年富力强,尚在盛年,可细算下来,也已是将近而立之人。”
“你祖父二十四岁便英年早逝,你曾祖父,也不过享年四十一岁。”
“若上天不肯多予年岁,父皇又还能陪你多久?”
“朕当年还有你祖祖护持,你又有谁可以依靠呢?”
“楠儿,你要好好读书,尽快长大,尽早独当一面才行啊。”
小太子拧着眉头、撅着小嘴,不情不愿地应了声“哦”,便蔫蔫地退了出去。
三日之后,小太子又气势汹汹地跑了来,张口便是:“我不要去上学了!”
“上书房一点都不好玩!”
永熙帝看着他,故技重施:“还记得前几日父皇同你说的话吗?”
可如今的小太子,早已不是三日前那般好哄了。
他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回:“那你明天会驾崩吗?你要是明天不驾崩,我明天就要玩!”
永熙帝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的想,瞧瞧我家太子多棒啊。
朕没了都知道要用“驾崩”二字了。
果然还是得上学,怎么不算有长进呢?
生气?有什么好气的。
他怎么可能会生气。
这些年,比这更混账的话他听得还少吗?
早不在意了。
一点不在意!
回头赏太子的礼仪师傅几板子便是——瞧瞧,他就说,孩子就得有师傅负责。
他也能找人负责!
心中念头百转,面上依旧平和,看着小太子郑重道:“告诉朕,你是什么身份?”
小太子瞧着父皇莫名亢奋的样子,犹犹豫豫地答道:“太子?”
“对,你是太子。”
永熙帝语气逐渐激昂:“你是太子,是将来这万里江山的继承者,天下万千黎民的安危福祉,都要系在你一人身上。你若不肯读书,将来如何从朕手中接下这副重担?”
“你已经忘了自己的志向了吗?”
受到感染的小太子昂首挺胸答道:“没有!”
“是谁要做未来最厉害的皇帝!”
“我!”
“要不要好好学习?”
“不要!”
嗯?
小太子下巴一扬,满是自信:“我就是不学习,也能成为千古一帝。”
永熙帝懒得同他争辩“不学习凭什么当千古一帝”,较真反倒输了。
他只慢悠悠开口:“你想想将来后世之人谈论起历代帝王。”
“你说,朕开疆拓土,威震四方。”
“旁人便说,可惜你不识字。”
“你说,朕养民无数,国泰民安。”
“旁人便说,可惜你不识字。”
“你说,朕吏治清明,轻徭薄赋。”
“可惜你不识字。”
小太子越听越恼,伸手捂住耳朵,连连跺脚:“不许说!不许说了!”
永熙帝给出最后一击:“轻徭薄赋你知道怎么写吗?”
“哼!”
小太子气得腮帮子鼓鼓的,迈着重重的步子,忿忿地走了。
两天后,小太子一阵风似的跑进来,一头扎进永熙帝怀里,黏糊糊地撒娇:
“我不去上书房了。”
“我去了上书房,就看不见父皇了。”
“我想父皇,不想跟父皇分开。”
永熙帝故作惊讶道:
“啊?真的吗?朕还想着,让老二老三也早点入学,免得你在里头没有玩伴。”
“这么看来,你是更喜欢黏着父皇啊?”
小太子一听,立刻从他怀里挣出来,迅速改口:
“那我也要去上学。”
永熙帝故意逗他:“你不是舍不得父皇吗?”
小太子根本不屑编瞎话:
“我那是骗你的。”
永熙帝:“……”
三天,五天……
永熙帝忙完一算日子,问高有成:“太子有多久没来了?”
高有成觑着永熙帝的神色,含糊道:“十天半个月吧。”
永熙帝垂下眼,掩住所有晦暗的情绪,语气平淡无波,细听似乎还带了点笑意,像一个宠溺儿子的老父亲:“走吧,看看咱们的太子殿下学的怎么样了?”
高有成只觉得头皮一紧,躬着的腰又塌下去了一分,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永熙帝到了上书房。
三位皇子正有模有样的跟着师傅诵读《论语》章句。
闻声起身,敛衣行礼,举止恭谨。
永熙帝颔首叫起,走到案前,先翻了翻三人的仿纸,见笔画端正,并无潦草,面色看不出喜怒。
“近日所读何书?”
太子率先躬身回奏:“回父皇,读《论语·学而》,已能背诵。”
永熙帝盯着看起来恭谨有礼,进退有度,已经初初具备储君风仪的太子一会儿,考校道:“既读学而,背一背‘君子务本’,并讲大意。”
太子朗朗背诵,一字不差,又解释大意:“孝顺父母、尊敬兄长的人,很少会冒犯尊长; 不冒犯尊长却喜欢造反作乱的,几乎没有。”
“君子致力于根本,根本确立了,做人的原则也就随之产生。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这就是“仁”的根本!”
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治国应先从教化人伦、稳固家庭伦理入手,根本确立了,整个国家的治理之道便水到渠成。”
永熙帝看起来似乎很高兴,大赞了三声好。
气氛一派和乐中,高有成心提的高高的,小心的擦了擦手心的细汗。
就在这时,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在上书房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