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罗颖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怕吵醒刘慧，却看见大姐已经坐在窗前。
“大姐，你怎么起这么早？”
刘慧回过头：“习惯了，当老师的时候每天这个点起。你怎么也醒了？”
罗颖苦笑：“睡不着，今天蒙蒙报到，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刘慧笑了：“你这当妈的，比孩子还紧张。”
两人下楼，发现冰洁已经在厨房忙碌。煎蛋的滋滋声伴着咖啡的香气，飘满整个餐厅。
“二姐，大姐，早！”冰洁回头笑笑，“给你们做早餐，吃完好送蒙蒙。”
罗颖走过去，看着冰洁熟练地翻着煎蛋：“你天天都这么早？”
“习惯了。”冰洁把煎蛋装盘，“孩子们要上学，彬哥要上班，我不早起谁早起？”
刘慧坐下来，打量着厨房：“你这厨房比香港的还大，做起饭来舒服吧？”
冰洁笑笑：“大是大，就是一个人做饭的时候空落落的。”
“还是喜欢咱们家那个小厨房，妈做饭，咱们三姐妹挤在门口等吃的。”
罗颖也笑了：“对，我记得有一次你馋嘴，趁妈转身偷吃了一块排骨，烫得直吸气，妈回头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没事。”
冰洁笑得直不起腰：“那块排骨还在嘴里滚呢，又舍不得吐。”
三姐妹的笑声惊动了楼上。蒙蒙穿着睡衣跑下来：“妈，大姨，小姨，你们笑什么呢？”
“笑你妈小时候偷吃排骨的事。”刘慧招招手，“过来吃早餐，今天要当大学生了。”
蒙蒙坐下来，看着满桌的早餐：“小姨，你太厉害了，这么多好吃的。”
冰洁摸摸她的头：“多吃点，伯克利的食堂可没小姨做的好吃。”
七点半，一家人准备出发。陆彬带着谦谦和睿睿站在门口送行。
“蒙蒙，加油！”谦谦挥挥手，“以后我们也去伯克利找你。”
睿睿补充：“对，你要给我们留位置！”
蒙蒙笑了：“好，等你们来，我请你们吃食堂。”
两辆车驶出别墅，陆彬带着孩子们去上学，冰洁开车载着刘慧、罗颖和蒙蒙，向伯克利进发。
从帕罗奥图到伯克利，要穿过整个旧金山湾区。车子驶上101号公路，远处是连绵的山丘，近处是成片的橡树。
蒙蒙趴在车窗上，眼睛亮亮的：“小姨，美国的天真蓝。”
冰洁从后视镜里看她：“喜欢吗？”
“喜欢！”蒙蒙用力点头，“不过还是香港好，香港有海，有山，有我姥姥做的饭。”
罗颖笑了：“这才刚出门就想家了？”
蒙蒙嘴硬：“我才没有，我就是客观评价。”
刘慧拍拍她的肩膀：“想家正常，大姨当年去英国培训，第一个星期天天哭。”
蒙蒙好奇地问：“大姨也哭过？”
“哭啊，怎么不哭？”刘慧笑着说，“躲在被窝里哭，哭完了第二天接着上课。”
车子驶过金门大桥，旧金山的天际线在晨光中若隐若现。蒙蒙又趴在车窗上，舍不得眨眼。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驶入伯克利校园。钟楼高耸，绿树成荫，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走过。
“到了。”冰洁停好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蒙蒙，你的学校。”
蒙蒙站在校门口，仰望着那座古老的钟楼，忽然安静了。
罗颖走到她身边：“怎么了？”
蒙蒙摇摇头，声音有点轻：“妈，我有点紧张。”
罗颖揽住她的肩：“紧张什么？你考上的，怕什么？”
“我怕跟不上。”蒙蒙小声说，“这里都是全世界来的尖子生。”
刘慧走过来，认真地看着她：“蒙蒙，大姨教了二十多年书，见过无数学生。能考上伯克利的，没有一个不是尖子生。”
“但最后能毕业的，不是最聪明的，是最能坚持的。”
蒙蒙抬起头。
刘慧继续说：“你记住，不用跟别人比，跟自己比。今天比昨天多懂一点，就是进步。”
蒙蒙点点头，眼神慢慢坚定起来。
报到的地方排着长队，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拖着行李箱，脸上有兴奋，有紧张，也有迷茫。
罗颖陪蒙蒙排队，冰洁和刘慧去帮她买生活用品。
校园里的书店挤满了人，冰洁挑了一套学习用品，又买了台灯、收纳盒。刘慧在一边翻看着伯克利的校史画册，看得入神。
“大姐，你看什么呢？”冰洁凑过来。
“看老照片。”刘慧指着其中一张，“你看，这是1950年的毕业生，穿的都是正装，男的打领带，女的穿裙子。”
冰洁笑了：“那时候能上大学的女孩子，少。”
刘慧点点头：“所以咱们蒙蒙这一代，多幸福。”
买完东西回来，报到已经结束。罗颖和蒙蒙站在宿舍楼下，旁边是一堆行李。
“妈，你们回去吧。”蒙蒙说，“我自己收拾就行。”
罗颖不放心：“我帮你收拾完再走。”
“不用，真的不用。”蒙蒙推着她，“你跟大姨小姨回去休息，开了这么久的车。”
刘慧拉住罗颖：“让她自己来，总要长大的。”
罗颖张了张嘴，终于点点头。她抱了抱蒙蒙，抱了很久。
“妈，透不过气了。”蒙蒙闷闷地说。
罗颖松开她，眼眶有点红：“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
“别省钱，该花就花。”
“知道了。”
“交朋友要小心，晚上别一个人出门。”
“妈——”蒙蒙拖长声音，“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罗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蒙蒙赶紧给她擦：“妈你别哭，你一哭我也想哭。”
冰洁走过来，轻轻抱了抱蒙蒙：“小姨就在附近，开车一个多小时就到。”
“周末想家了，就来小姨家，小姨给你做好吃的。”
蒙蒙点点头，眼圈也红了。
刘慧最后走过来，拍拍蒙蒙的脸：“大姨那句话记住了——跟自己比。”
三姐妹转身离开。蒙蒙站在宿舍楼下，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妈！”
罗颖回头。
蒙蒙挥挥手：“我没事，就是叫叫你。”
罗颖笑了，眼泪又涌出来。
回程的路上，罗颖一直没说话。冰洁从后视镜里看她，也不忍心打扰。
车子驶上金门大桥，刘慧忽然开口：“罗颖，你还记得咱们上大学的情景吗？”
“我爸爸把我送到长沙，我站在宿舍楼下冲他挥手，笑得跟朵花似的。”罗颖说道。
罗颖又一愣，点点头：“记得。那时候觉得自己可厉害了，终于自由了。”
刘慧笑了：“现在轮到你当妈，知道什么滋味了吧？”
罗颖望着窗外，轻声说：“知道了。想放手，又舍不得。不放手，又怕耽误她。”
冰洁接话：“我爸妈当年送我到西南财经大学的时候，也是这样。”
刘慧想了想：“你们的爸妈比你们坚强，他们从来不当着咱们的面哭。”
“但是当他们送完你们那天晚上，都是特别想自己的孩子。”
车厢里安静下来。
车子继续向前，旧金山的天际线越来越近。罗颖的手机响了，是蒙蒙发来的微信：
“妈，我收拾好了，宿舍挺好的，室友是个韩国人，人挺 nice。你们到家了吗？”
罗颖盯着屏幕，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打字回复：
“还在路上，到了告诉你。好好吃饭。”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妈妈爱你。”
很快，蒙蒙回复：
“我也爱你，妈妈。放心吧，我会好好的。”
罗颖把手机贴在胸口，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是笑着的。
刘慧拍拍她的手：“行了，哭一路了，回去眼睛肿了怎么见人？”
罗颖擦擦眼泪：“大姐，你就不哭？”
刘慧望着窗外，轻声说：“我哭的时候，不让你看见。”
冰洁笑了，笑着笑着，眼睛也湿了。
车子驶下大桥，阳光穿过云层洒下来。旧金山的午后，温暖而安静。
而一百公里外的伯克利，蒙蒙正站在宿舍窗前，望着同一个方向的天空。
她知道，妈妈在那里。
